被国府确定为陪都开始筹建以后,五湖四海、三教九流的人全都拥趸而来;暂不说其它,就各省涌来的戏班剧社,都快把城里的大小剧场塞满了;长安城原先就有大大小小十多个秦腔班社,现在倒好了,什么京剧豫剧黄梅戏、粤剧沪剧梨园戏、山东梆子、苏州评弹等等,大江南北无论什么样的剧种,什么样的人全都来了。若兰她放着正经学不上,正经生意不做,也不愿随在我身边,整天尽想着和这帮戏子混在一起,这些人都是些什么来头?不是我低看戏子,多半都是些市井无赖,文盲盗匪,美名其曰投身梨园,正经人正经戏没几个。现在女儿的学业前途让我发愁,肖家的生意让我担忧,尤其眼下这个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;每天睁开眼后百般思谋,依然是心乱如麻,我已是有好些日子夜不能寐啊!”肖玉仁说到激动处,手中茶水洒落一地。微风渐疾,穿过落烟亭旁的树林时,发出呜呜的呼鸣声,像似肖玉仁此刻波动不安痛苦万状的心声,在极力渴望安静却又烦乱不堪的内心交织翻滚着。
看到这位多年布施妙积寺,却从不愿谈及恩德的化外之人,如今深陷烦忧却不可自拔,净一法师心里也不是滋味,虽是出家之人,却也感同身受。他深知肖玉仁的为人与做事一如他的名字,是个把‘仁义道德’看得比金玉还重要的性情,所以净一法师敬重他,更把他看做自己在红尘俗世里最要好的朋友: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世道鼎沸也不是一日二日了。佛说人活一生,寿有限,事也有限;哭有限,笑也有限;有限,才能使人有底。世相虽然纷乱,切莫乱了人心,一切行无常,一切法无我。安身立命处,持身不可太皎洁,与人不可太分明;学的包容一切善恶贤惠,施主便是大彻大悟之人了。”法师说罢,起身站立在肖玉仁身旁,对着落烟亭外万千气象低声念到:“终日看山不厌山,买山终待老山间;山花落尽山常在,山水空流山自闲。我与你平日里是无所不谈的朋友,索性我直说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,当你对女儿的期望化为泡影时,你反问自己,怨天尤人有效吗?放弃一些父亲的自尊,或许你就能超脱一些。遇事过于执着,往往带给人束缚,使人不得自在;人生不满百,却常常有千岁忧,依我看来,你做好自己的事情,尽了自己的努力,就可以心安理得了;世相纷乱,任谁也别想独善其身,你的所为对得起你的心就足矣。妙积寺虽处山岗不闻世情,料也难躲得过这俗尘纷扰,待到尘埃落定那一天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啊。”
正当两人聊性正酣时,忽听殿内诵经木鱼声起声落,肖玉仁还在体悟净一法师刚刚说过的话时,本宏师傅已悄然来到他身后:“师傅,时辰已到午时,您约的曹居士也到了。”肖玉仁这才反应到自己有些失礼,赶忙与净一法师作别,另约下次再行请教。本宏师傅送肖玉仁到山门,从袈裟内襟里掏出一张字幅说是师傅送他的,肖玉仁慢慢展开看到四行诗句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,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’,他会心一笑,心中明白这是净一法师特意写给他的。
肖玉仁疾步下得山来,回身再望时,妙积寺已在观山坡上的层林遮蔽中。贴身侍从王福看到神情迷茫的老爷一言不发,只顾着端坐车里闭目养神,他大气也不敢吭一声,迅疾开车向西京城驶去。
长安城甜水井大街二十二号付家大院的青砖院落里,一袭白衣的陈凤良舞动着一把太极长剑,在清晨微光中剑若霜雪,秉气凛然,动作间足不沾尘,青若游云,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周身银辉,须眉冉冉,浑身透着壮年人才会有的温润飘逸。作为长安城秦腔锦绣班班主,当得知国府要把长安改名西京,预备为战时陪都的消息后,他便预感到不久之后,全国各大剧社必将纷纷前来长安城以求生存,眼下需要尽快完成秦腔界‘五社合一’这件心头大事,以期应对变幻不定的时局和即将到来的乱世纷争。陈凤良自觉年事已高,从锦绣班创始人晋长隆手中接过班主之位,已有十二年光景,锦绣班从无到有,从小到大,经过二代人的苦心经营,已由原来游走荒村僻壤、求衣索食的野班子,进驻到长安城第一名望的长乐坊大剧院,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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