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顾老师,我是《文化周刊》林舟(林记者)。您的稿子排在下期封面专题,标题暂定为《顾明远:我是一个骗子》。如果您想撤稿或修改这个核心表述,请在今晚十点前告知,过时不候。”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用作预览的刺眼标题,目光长久地停留在“骗子”那两个字上。街灯的光映在屏幕上,那两个字仿佛在微微跳动。
拇指在冰凉的屏幕上移动,他回复了三个字:不改。辛苦。
发送成功。
然后,他点开微信。在搜索框里输入“沈”,联系人列表空无一物。他删掉,又输入“苏眠”,同样没有结果。最后,他迟疑了一下,输入“小鹿”。头像是一片灰暗,点进去,朋友圈只有一条无情的横线。
他退出来,点开老周早些时候发来的一个定位链接——兰州,黄河边。链接导向的是小鹿的个人视频号主页。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半小时前,封面是浑浊翻滚的黄河水,标题只有简单的一个字:《滩》。
他点开播放。
画面有些晃动,明显是手持拍摄。镜头对准一片荒凉的河滩,一艘小型捞沙船倾覆在岸边,几个人围着船体激烈地争吵。一个穿着褪色红棉袄的老太太独自坐在沙堆上,无声地抹着眼泪。小鹿没有出镜,只有她的声音被呼呼的风声裹挟着,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甚至有些劈裂:
“……船是张叔家的,人没事,但捞沙的网全被冲走了。上游那个排污口好像又漏了,看那边,死鱼漂了一片,拍了举报,一直没回音……”
视频最后几秒,镜头终于转向了她自己。她的脸被河风和日头吹晒得有些脱皮,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,她对着镜头,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容,说:“老师,河还在流,没停。泥沙底下,总有东西在拱着。您得自己下水看看。”
视频播放结束,自动回到开头。
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个小小的五角星收藏按钮上。他伸出手指,点了下去。空心的白色星星被填满,变成了实心的黄色。
那一抹黄色,在手机屏幕这片深色的海洋里,微弱,却稳定。像黑夜里,远方唯一一盏不那么摇晃的灯火。
他起身,走回房间,躺回那张硬板床上。天花板角落有一块陈旧的水渍,边缘洇开不规则的形状,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。
一些毫无关联的画面碎片却在此刻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:北京那家五星酒店套房里厚重的丝绒窗帘,严严实实地将他和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隔开;沈婉清家客厅那架施坦威,琴键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;老家老宅的窗户,连层纱帘都没有,天光总是毫无遮拦地直直灌进来;还有综艺节目后台的化妆间,那盏总是接触不良、忽明忽灭的灯泡……
原来他这半辈子,不过就是在“被什么东西遮着看世界”和“赤条条地暴露着挨打”之间,来来回回,反复横跳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是老周转来的一张微信聊天截图,来自赵鹏程:
鹏程:“稿子我看了清样。行,这回老顾算是不含糊,自己把自己钉上十字架了。下周《倦鸟》剧组开媒体发布会,让他来露个面,挂个顾问名头?不用说话,站边上充个场面就行。”
老周在截图下面补了一句:顾导,这个……要不我帮您推了?
顾明远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:不用推。站就站。让他定具体时间。
回复完,他直接长按电源键,关了机。
房间彻底沉入黑暗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模糊的天花板轮廓。
“骗子”这个词,要是让老家那个倔老头子听见了,会怎么说?父亲大概会往地上啐一口唾沫,用那种夹杂着浓重口音的方言骂道:“拍片子不是哄鬼哩?能把鬼都哄哭了,也算你娃的本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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