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「真话」(6/6)
事!你现在这德性,是连自己都哄球不住了!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芯散发出一股陈旧而刺鼻的樟脑丸气味。
第二天,《文化周刊》的电子版提前泄露了。
老周大概是顾忌他的情绪,没敢直接把链接发给他,但朋友圈已经有人在转。顾明远自己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关键词。页面跳出,周刊的封面赫然在目:黑底的背景上,是他一张放大的侧脸特写,另一半脸隐没在纯粹的黑暗里,对比强烈,乍一看,竟有几分通缉令的意味。那行标题更是血淋淋地横贯其上——《顾明远:我是一个骗子》。
点开内页,正文里,他那句自白被单独提取出来,加粗,用了带有装饰衬线的字体,印在那里,像一句提前镌刻好的墓志铭。报道的前文,删去了所有关于创作焦虑、冰冷暖气片和八百块钱报酬的枝节,只留下了他最核心的那句自戕。拉到页面底部,评论区的第一条热评写着:
“终于又有一个文化人肯出来骂自己了,虽然来得是晚了一点。”
紧随其后的第二条评论,点赞数也不少:
“求求别洗,坐等苏眠那边的‘特别版附录’收录更多细节。”
他关掉了网页。
窗外楼下,穿着橙色工作服的清洁工正在清扫人行道上的落叶。扫把刮过水泥地面,发出规律而单调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声,不急不缓,像极了学校里值日生擦拭黑板的声响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林记者采访时间他的最后一个问题,关于天赋与运气。他当时回答了,但其实还有半句话,滚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没说的那半句是:《大河》那部片子,说到底,就是一个骗子拍给一群傻子看的。后来,傻子们一个个都醒了,骗子自己却还没醒。现在,连最后剩下的那个傻子也转身走了,骗子蹲在原地,左思右想,终于……想试试看,能不能重新当回一个普通人。
这话太矫情,也太露骨。幸亏,没说出口。话虽如此,就算是对林记者说,对方恐怕也要嫌这故事冗长。
他站起身来,动作带着些许疲惫,拉过了立在墙角的行李箱。轮子滑过地面,发出轻微的滚动声。他必须得回村里一趟,又或者,干脆直接去兰州?这个决定他还没完全想好。但此刻充斥在房间里的、那股子廉价快捷酒店特有的混合气味——消毒水、陈旧的纺织品,或许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——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到一阵反胃,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。
临出门前,他在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停下了脚步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一道从厚重窗帘缝隙里艰难挤进来的、稀薄的城市天光,勉强勾勒出镜中人的模糊轮廓。他抬起手,食指的指尖隔着冰凉的镜面,轻轻点在了里面那个影子的眉心,像是要确认什么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叩问。
“喂。”他对着镜子,低声唤了一句。
镜子里外,都只有一片寂静,无人回应。
他收回了手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是说给自己听,也仿佛是在对那个镜像做最后的交代:“就这最后一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