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她只额外补充了一句:“稿子出来后,我会先发到您邮箱预览。但周刊有严格的终审流程,有些部分,我未必能保得住。”
门打开的瞬间,走廊里各种声响形成的声浪猛地撞了进来:吸尘器的嗡鸣、服务员推着行李车经过的铃声、远处电梯到达时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顾明远迈步跨出门去,林记者在他身后说了句“顾老师,慢走”。他走出两步,听见门即将关合前,她对着房间里的人——大概是她的助理——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……主编会喜欢这个的。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的尾端,顺着门缝挤出来,轻轻扫过脚踝皮肤,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刺痒。
顾明远没有回头。
电梯内壁是镜面不锈钢,他看见自己的倒影:西装是旧的,有些过时的款式,领带没系,随意塞在外套口袋里。电梯门缓缓关闭,轿厢开始下行,轻微的失重感将身体轻轻向上托了一下。
骗子。子。
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,如同含着一枚渐渐化开的苦药。苦意从舌尖蔓延至喉咙深处,最终沉积在胃里,形成一种挥之不散的滞重。
回到那间千篇一律的快捷酒店。房卡刷开,一股混合着消毒水与地垫返潮的味道扑面而来,是廉价清洁后刻意营造的洁净感。双床房,他只用一张,另一张的被子依旧保持着入住时的折叠形态,纹丝未动。老周还在楼下大堂候着,他没叫。他知道老周在等指令,但他此刻什么指令都不想给。
手机被随手扔到皱起的床单上。
他按开笔记本电源,开机后,各种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涌出。他没理会那些闪烁的图标,径直点开邮箱——收件箱空空如也。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屏幕中央,一个光标在空白的页面边缘孤独地闪烁,像是在无声地催促。沈婉清那句“说句真话”又撞进脑海。他试着在键盘上敲下:
我不是故意要睡苏眠。
指尖悬在退格键上,顿了顿,还是删掉了。
他继续敲:我嫉妒赵鹏程那种活得太清醒的人。
这也不对,更像抱怨。删掉。
我又敲:当年扛着摄像机拍黄河落日的时候,我是真心实意地相信过光的。
这句话显得遥远而矫情。再次删掉。
最后,所有的辩解、剖白、自嘲都被清空,他只用一根手指,缓慢地、沉沉地,打下唯一一行字:
我是个骗子。
他将这行字选中,字号不断放大,换成最直白方正的黑体,让它撑满整个屏幕。然后他向后靠进椅背,静静地盯着那四个占据视线的方块字。它们巨大、沉默、冰冷,像一纸提前下达的终审判决书。
天又黑了,毫无过渡。
他下楼,拐进街角的便利店,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。回酒店用热水冲开,盖上盖子闷着,然后端着它走到酒店门口的马路牙子边坐下。叉子插在盖沿,揭开,热气在冬夜的风里急速升腾、扭曲。裹着羽绒服的年轻女孩捂着口鼻快步跑过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团散开。旁边卖煎饼果子的大爷正在收摊,铁铲与铁板碰撞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清脆又寂寥的声响。
“师傅,再来一套不?最后一套了。”大爷朝他这边喊了一声。
顾明远摇摇头,声音有些干涩:“饱了,谢谢。”
面汤咸得发齁,他仰头喝完,喉咙被那股咸涩感紧紧扼住。他把空面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铁皮桶盖落下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掏出烟盒,磕出一支叼上,夜风很大,劣质打火机擦了三次才勉强窜出火苗。烟点着了,第一口吸得太急,烟气在喉咙口打了个转便呛了出来,辣得眼角瞬间泛出泪光。
就在这时,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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