勇敢,是怕啊,怕如果这次拍不到,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没有直接落在林记者脸上,而是越过她,看向她身后那堵被拉得严严实实的丝绒窗帘——厚重的酒红色,据说能吸音,把整个喧哗的世界都挡在了外面。房间隔音太好,静得让人耳膜都有些发胀。
“后来片子拿了奖,我上台领奖,对着话筒说,‘纪录片要对得起时间’。台下掌声雷动,我鞠躬致谢,那时候心跳得飞快,手心全是汗。”
他短促地笑了一下,嘴角却向下撇着,带着点自嘲的意味,“……现在我才真正明白过来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很深,胸腔起伏,像一扇旧风箱被用力拉开。
“《大河》之所以能成功,或许恰恰是因为,那时候的我,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。”
十个字。
一个逗号。
话音落下,房间里只剩下加湿器“咕嘟”一声轻响,仿佛也跟着咽了一下口水。
林记者悬在半空的笔尖停顿了大约半秒,然后落下,没有记录下全部,只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。
她没有立刻说“精彩”,也没有点头表示赞许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。这阵沉默比他刚才的沉默还要厚重,像一枚秤砣稳稳地落进盘子里,压出一片实心的安静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桌上的录音笔拿了起来,指腹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机器是否还在正常工作。
“顾老师,”她抬起眼,声音放得平直而克制,“刚才那句话——关于‘骗子’的那句,我可以原封不动地写进最终的稿子里吗?”
顾明远的目光落在录音笔那粒小小的红色指示灯上,它规律地闪烁着,像一颗微弱的心脏。
他想说“别写,光是这个标题就足以杀死我”,想说“请剪掉吧,好歹给我留一点体面”,想说“赵鹏程知道了,恐怕会笑死”。
可是,沈婉清的背影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——她背对着他站在门边的月光下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:我要的不是忏悔,是真话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林记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,又像是夹杂着别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“行。”
她把录音笔放回原处,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,第一次流露出些许职业框架之外的神情——那不是同情,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惋惜。“那等这篇稿子发表之后,”她拿起面前的水杯,没有喝,只是缓缓转动着,“您很可能会后悔今天对我所说的一切。”
顾明远扯了扯嘴角:“后悔什么?后悔没把谎话编得更圆一点?”
“后悔亲手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。”她直言不讳,“媒体需要的是引爆话题的‘金句’,读者想看的是跌宕起伏的‘塌房连续剧’。您这句‘骗子’,会被他们当成最有力的通关文牒来使用——之前苏眠写文章指责您的人品问题,现在您自己亲口证实了,逻辑闭环,无可辩驳。以后您再拍任何新作品,这个标签都会如影随形:《骗子导演的新作》。”
顾明远没有说话。
他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伸手抓住那厚重的丝绒窗帘,用力一拽。窗帘“轰”的一声向两边滑开大半,北京冬日灰蒙蒙的霾天毫无遮挡地砸了进来。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——没有上妆,眼袋泛着青紫,鬓角支棱着几根显眼的白发。玻璃那一边,是房间里精心布置的化妆镜,镜中倒映出的,仿佛是另一个被修饰过的、有些陌生的自己。
“跟一辈子,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也比每天对着镜子,反反复复问自己‘我到底是谁’要强。”
采访结束得有些潦草。林记者没有按照惯例留他用饭,也没有提议合影。收拾东西时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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