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十分齐整。
“采访的提纲我发给老周了,但我们只是随便聊聊。您要是哪句话不想见报,直接说‘过’就行,我懂行规。”
她坐下来,双腿并得很直,膝盖上摊开一页空白的笔记本。“先聊聊《大河》吧,那部片子我大学时看了四遍。”
顾明远“嗯”了一声。这种开场他太熟悉了。典型的救赎叙事。
果然,林记者从黄河凌汛的拍摄手法问起,再到现场同期声是如何录制的,如何说服老乡允许将逝者的葬礼镜头拍进去,如何在冰面上扛机器以至于冻裂了三脚架。她的问题很专业,没有一句废话,更像同行之间的创作复盘。
顾明远一一回答。
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飘忽,后来渐渐陷进了那些回忆的细节里——父亲修船时桐油的涩味、老船夫递来柿子酒时指甲缝里的黑泥、剪辑机房通宵工作时窗外送煤车摇响的铃铛声。说这些的时候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,脊背离开了沙发靠背,紧绷的脊椎似乎一节一节松弛下来。
林记者并不插话,只是偶尔点头,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有两次,她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向他,那眼神不像猎奇,更像是在深水中小心翼翼地打捞着什么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录音笔上的红色指示灯平稳地亮着,像一只从不眨动的眼睛。果盘里套着保鲜膜的苹果表面起了褶皱,依旧无人碰过。
“……顾老师,”林记者轻轻合上笔记本,随即又打开,像是在完成一个微小的仪式,“最后一部分了。接下来我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。”
顾明远抬起眼。光线从他侧后方打过来,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“《大河》之后,您再也没有出过同量级作品。外界说您被资本裹挟,说您‘江郎才尽’,也有人说——”她稍作停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说您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个被时代选中的幸运儿。如果回头看,您觉得《大河》这部作品的成功,其中有多少是天赋的成分,又有多少是运气的作用?”
问完,她没再紧盯着他,而是低下头,用指尖轻轻转动那支录音笔。
空气仿佛也随着她的动作凝滞了片刻。房间角落里的加湿器吐出缕缕白汽,在窗边投入的一束光柱里缓慢扭动,变幻着形状。
顾明远的视线追着那截飘忽的白汽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。
脑海里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一幕幕画面闪回:沈婉清最后那句“最后一次机会”;刘教授语重心长说“给彼此留点面子”;综艺台下,有观众高举的纸牌上写着“你敢说实话吗”;赵鹏程转动地球仪,笑着反问“那又怎样”。
真话。
到底什么是真话?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林记者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,转动着的笔尖也随之停了下来。
窗外恰好有一架飞机低空飞过,传来一阵闷雷般的轰响。他静静等待着,直到那声音彻底消散在天际,才重新开口。
“……我前妻,昨晚问过我一个问题,”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,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,“她问我,书里写我在阳台抽烟那段,是不是真的。我说是真的。她却摇摇头,说我记错了,我从来没在阳台抽过烟,我总是在书房,抽的不是烟,是解不开的焦虑。”
林记者抬起眼看他,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待着。
“天赋和运气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两个词,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沙发的缝隙,捻住一根松脱的线头,慢慢地把它拉出来,缠绕在指尖,“拍《大河》那阵子,我兜里只剩下最后八百块钱,买胶片是厚着脸皮去赊的账,剧组里跟着我的几个年轻人,连吃饭都得AA。我记得有场戏,需要跳进冬天的冰河里去拍,我扛着机器就下去了。那时候不是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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