您对一下‘专家视角’那段……”
“不用补,老脸皮厚,打不打光都一样。”
顾明远抬起头。
走廊口那儿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金丝边眼镜,手里拎个半旧的帆布包——是刘教授。十年前《大河》首映礼上,第一个站起来用力鼓掌的学界泰斗,后来被他请去当纪录片学会的顾问,再后来闹翻了,因为刘教授痛骂资本毁了创作,顾明远回了句“那也得先活着”。
两人就这样撞上了。
通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。顾明远下意识侧身想让,刘教授却没动。
四目对上。
刘教授的镜片很厚,眼神从玻璃后面一点点渗出来,没有笑,也没有摆冷脸。就那么看了顾明远大约两秒钟,像博物馆里的人在端详一件许久不见的标本,衡量着它与记忆里的差别。
然后,他也侧过身,肩膀擦着顾明远的肩膀过去,距离极近,布料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一句压低了嗓子、近乎气音的话,递了过来:
“老顾。”
顾明远停住了脚步。
“我本来稿子里要提你当年剪废片烧机房那事。”刘教授背对着他,往灯光更亮的地方走去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后来想想,算了。你刚才台上那些话,比烧机房烫多了。”脚步没停,他往前走,“给你留了面子。别谢我。”
顾明远没回话,只是沉默地站着,连点头的示意都省去了。
等刘教授的身影在走廊拐角彻底消失,他才重新迈开步子。锃亮的黑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的光,鞋底每一次落下,都叩出一声清脆的回响。他下意识低下头看——
地面被抛光得像一片静止的水面。
他往前走,水里的倒影也跟着移动。
可倒影里的那个“顾明远”没有五官。灯光从他正上方直直打下,整张脸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,只有高领毛衣的领口被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。身子被拉得细长扭曲,晃晃悠悠的,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,正缓慢地洇开、变形。一个没有脸的幽灵,沉默地跟随着一具行走的肉身。
他忽然刹住脚步,水里的倒影也骤然凝固。
他抬起手,摸向自己的脸颊。指尖触到眉骨,传来一层滑腻的触感,那是演出前化妆师扑上的粉底。倒影里,那只抬起的手也虚浮着,轮廓模糊,像是雾气凝成。
化妆间的门到了,虚掩着。化妆师正在里头替另一位嘉宾卸去满脸的亮片,见他出现在门口,明显愣了一下:“顾老师录完啦?这么快……温水给您留着呢,在桌上。”
他没进去。只是靠在冰凉的墙边站了片刻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没有信号格,WiFi自动连上了棚内的网络,紧接着跳出一连串软件推送。最顶上的新闻头条摘要赫然写着:顾明远综艺首谈出轨:我贪。
他按熄了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,转身朝大楼出口走去。
北京的夜,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他没让司机老周来接,自己拦了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健谈的,车里交通广播的电台正播着娱乐快讯:“……知名导演顾明远今晚现身访谈节目《对谈此刻》,罕见公开谈及个人情感纠葛,相关片段引发热议,有网友评价其‘塌房塌出个哲学家’……”
司机听得乐了,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:“师傅,听着耳熟吧?就前两天网上吵翻天的那个,姓顾的导演?”
顾明远看向窗外。
长安街的灯河无声地向后流淌,路边的树早已落光了叶子,枯瘦的枝桠伸向夜空,像一道道漆黑的铁丝网。他喉咙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<-->>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