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顾明远继续,语速很慢,每个字往外吐,都像是往外吐一口积了许久的烟,带着重量,“每次见她之前想过,见完走在路上想过,半夜她发微信过来,我手机屏幕一亮,我老婆就在旁边睡着,我看了消息,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那时候也想过。”
他抬起手,虚虚地指了一下自己胸口,那动作很轻,却像有实物压在那里:“最疼是那次,她问我‘你怕吗’,我回‘怕’。怕什么?怕我老婆醒,怕床头灯一亮,怕那点光把我照穿。”
观众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声音短促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刺扎了一下。
“正因为想过,”顾明远把视线落回孟老师脸上,第一次真正直视镜头,没去看那个指示用的红点,而是望向那黑色玻璃的深处,仿佛想看到镜头后面的眼睛,“所以更无法原谅自己。怕不是底线,怕是羞耻。人知道自己怕,还伸手,那就是贪。贪字头上一把刀,而我,是攥着那刀把,自己往里摁。”
静。
足足有三秒。
导播间有人咳嗽,声音传到一半,被掐麦掐断了,留下一截突兀的空白。
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先是零落几下,“啪、啪”,像有人试探着水温烫不烫。接着哗——连成一片。两百双手在拍,声音在棚顶上来回撞击,混进几声突兀的口哨,还有个女生的喊声,叫了句“respect”。
顾明远坐着没动。
手摊在膝盖上,掌心留着四个深深的指甲印,掐破了皮,渗出一点细细的血丝,被毛衣袖子盖住了。他听着那掌声,听不出真假。像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庙会,戏台底下人鼓掌,有人是真叫好,有人是雇来捧场的,混在一起,听进耳朵里,都是响。
孟老师补了一句救场的话,语气放得和缓:“很难得的坦诚。那您觉得,您的行为,这算是‘文化人的堕落’,还是‘普通男人的软弱’?”
“别给我戴高帽。”顾明远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了扯,没露牙齿,“堕落就是堕落,别加前缀。加了‘文化’,脏的是文化;加了‘普通’,脏的是男人。我谁也不代表,就脏我自己的名。”
观众席里又笑出一片。这次的空气,似乎比刚才松快了那么一点。
剩下的半小时,像走早已设好的流程。
问《倦鸟知返》剧集改编的事(他说“听赵总安排”),问年轻人还该不该信理想主义(他说“先信自己别骗人,再谈主义”),问还会拍黄河吗(他说“河在那,拍不拍,它都是河”)。
录到最后一刻,孟老师端起茶杯,例行公事般地问:“最后,请您给二十到三十岁的女孩一句忠告,行吗?”
顾明远也端水喝了一口。杯是节目组统一的白瓷杯,印着蓝色的台标,水已经凉了,带着一股说不出是水管还是水杯的塑料味。
他抿了一口,放下杯子:“别信镜头后面的人。信镜头前面那点光。”
孟老师举起话筒,追问:“具体是什么意思?”
“拍纪录片的人,最爱说‘我在记录真实’。”他站起来,示意该录完了,“其实他扛起机器那一刻,就先选好了机位,光就已经偏了。我偏了二十年,刚找着北。”
导播在监控屏后比了个手势:OK,收。
棚里的灯还没全亮起来,顾明远已经先一步走下台。
台阶还是那三级,下来时,他伸手扶了一下墙。场务快步走过来想接他,他摆了摆手。后台通道很窄,两边堆着废弃的景片、纸箱、一张蒙了灰的旧道具沙发。空气里一股电线胶皮味,混着不知哪顿剩下的盒饭馊味。
他低着头往前走,听见前面拐角有人声在说话,絮絮的。
“……刘院您坐这儿补个妆,孟老师待会儿就过来,跟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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