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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一章「老宅」(4/7)

火上炙烤、滋滋冒油的五花肉。风真的起来了,呜呜地掠过山谷,吹得院里枯黄的蒿草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伏,也把他额前散乱的头发吹得盖住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抿了一小口酒。

    辣。一股灼热的线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,直抵胃里,片刻之后,却反弹回一股柿子特有的、带着涩味的清甜。他低低咳了两声,又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酒劲上来得慢,却很沉实。喝到第三口,眼眶莫名有些发潮。不是醉了,是四周太静了。这地方静得出奇,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耳膜随脉搏鼓动的声音,静得能听见墙角土坷垃受震后簌簌往下掉细渣的微响。

    天快黑透的时候,他去房后墙根抱柴。

    灶膛就在炕头连着,是那种老式的连锅灶,锅台早塌了,只剩个黑黢黢的砖石洞口,张着嘴。他蹲下身,用手扒拉了一下里面厚厚的冷灰,想看看这灶膛还能不能点起一堆火——倒不全是为了取暖,更像是想闻闻那久违的、带着柴草气的烟火味。

    手指扒拉到靠墙根一块有些松动的砖。

    这砖他有点印象,是父亲当年砌的。小时候,他总见父亲蹲在这儿,从这块砖后面掏出些什么,或者把烟叶子藏进去。鬼使神差地,他用指甲抠进那砖缝,积年的土灰簌簌落下,砖块居然真的还能活动。他用力一撬,将它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洞。

    洞里没有烟叶,只放着一个东西——四四方方,一个铁盒子。巴掌大小,看样式,原先大概是装糖果或者茶叶的,表面的漆早已掉光,铁皮锈成了深红褐色,摸上去,沾一手细碎的红锈粉末。

    顾明远的心脏,莫名漏跳了一拍。

    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。铁盒子出乎意料地轻,轻飘飘的,像是捧着一个早已掏空了内容的旧梦。盒盖似乎被锈蚀得焊死了,严丝合缝地粘在一起。他找了块有棱角的石头,沿着盒盖的缝隙慢慢敲击,敲几下,就用手晃几下盒子。

    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盖子被撬开了一条细边。

    他屏住呼吸,掀开了它。

    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叠纸。

    土黄色的稿纸,边缘卷曲得厉害,像海带边,纸张也脆了。几页纸被一枚订书钉固定着,那订书钉早已锈蚀成了一小撮红泥。封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:《大河谣》。底下是署名:顾明远,十六岁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骤然停了。

    这是他初中时写的那本“小说”。一个关于黄河边老艄公寻找金佛的、武侠混搭着所谓现实主义的幼稚故事。写完被同桌笑话后,他就随手扔在家里了,一直以为早就被母亲当引火的柴禾烧掉了。

    稿纸底下,还压着个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黑色的塑料胶卷筒。柯达的,筒身上黄色的标签早褪色成了惨白。筒身中间,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:1998.4.12。那是清明前后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胶卷筒没拿稳,在掌心滚了半圈。

    1998年。父亲还在。他用的是父亲那台老海鸥120相机。相机——其实是邻村婚庆师傅淘汰的旧机器,被他借来玩耍,偷偷卷了半卷过期的胶卷,拍村里的乡亲、拍村口的河、拍坡上漫散的羊群。后来相机出了故障,胶卷卡在里面,他一直以为早已遗失在某个角落。

    原来,是被父亲埋在了这里。

    就像埋藏一件沉默的陪葬品。

    顾明远没有开灯——天色尚未完全沉入黑暗,西边天际残余着一抹灰蓝的暮光。他忽然记起老船夫临走时,拎起酒壶后顺手搁在桌上的那件东西:一副老花镜,镜腿用发黄的胶布缠裹着,镜片厚实得像瓶底,那是一枚放大镜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过去,拿起那枚沉甸甸的放大镜,又回到门槛处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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