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”。
原来在他以为被审判的这些日子里,她是在给自己做剥离手术。他以为那是匕首,捅向他;其实是手术刀,剖向她自己。
“……写得挺好。”他说。嗓子眼堵了团棉花。
“不好。太像遗书。”苏眠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,嚼得很用力,“所以我没刻在桥上,怕吓着小孩。”
“那行字是你刻的。”顾明远忽然说。
苏眠没否认,只是笑了下,梨涡浅得像水渍:“前天下午。手冻僵了,刻歪了‘吾’字。本来想补,后来想算了。歪着也是字。”
倦鸟归处,即是吾乡。
原来是他以为的谶语,是她随手扔的废纸篓。
夕阳就在这一刻,彻底沉底了。
没有晚霞过渡,山那边一暗,天光像被拔了插头。黄河水上的金红火焰“噗”地一声灭了,颜色迅速加深,从赭石变成铅灰,又从铅灰沉进墨黑。那种黑不是纯黑,是掺了油的浓墨,黏稠地摊开,托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倒影,晃啊晃,像一口巨大的砚台。
苏眠的脸隐进阴影里,只有眼白还反着一点光。
天一下子冷得凶了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她掸掸手上的渣,“老板娘九点半锁院门,翻墙麻烦。”
她真的转身就走。没说“保重”,没说“再见”,甚至没问一句“你以后怎么办”。像柳宗元诗里那个蓑笠翁,钓完这竿,收线走人,江雪满身也不拂。
顾明远下意识跟了半步:“苏眠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赵鹏程……他没再找你麻烦吧?”
苏眠侧过半张脸,路灯的光切在她下颌线上:“他找了。让我加印‘特别版’,把你那句‘我是骗子’印成腰封。我没答应。他捏着合同第九条吓唬我,我说那你告,告赢了我赔你一座桥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现在懒得弄我了。你有意思多了。活靶子不用,非扎死靶子干嘛。”
说完,她摆摆手,算是告别。
帆布包带子勒着肩,背影瘦得在风里晃。白色羽绒服融进夜色,像一小片正在消失的雪。
顾明远没追。
脚像生了根,钉在桥板上。
他看着她走下桥台阶,拐进岸边那片低矮民居的暗影里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贴着墙根滑,滑过一张撕了一半的治疗牛皮癣小广告,滑过一只趴着睡觉的黄狗,然后——灭了。
桥上空了。
只剩他一个。
王维写“欲投人处宿,隔水问樵夫”。
他现在真想找个地方宿,可隔着重重水雾灯火,连个砍柴人的影子都望不见。手机黑着,钱包里只有身份证,全世界好像突然达成默契:今晚不给他留门。
他没走。
他在桥中央蹲下来,然后干脆坐下了,背靠着冰凉的钢架。屁股底下是木板,缝隙里漏风,裤管挡不住,小腿肚子一阵阵发麻。
坐就坐一夜吧。
他开始数东西。
数桥上有多少盏宫灯——三十七盏,坏了一盏。
数河面上有多少点光——对岸居民阳台灯、渔船挂灯、远处公路桥尾灯……数到一百二就乱了。
数自己这辈子欠过谁。
父亲算一个,沈婉清算一个,苏眠算半个(她说两清了,他心里还欠着),老周算四分之一……
夜越来越深。
兰州的冬夜干冷,不潮,疼是钻着疼的那种。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裹住耳朵,手插进袖筒。偶尔有醉汉唱歌从桥上过,吼的是《传奇》,“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”,跑调到姥姥家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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