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模糊了小鹿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,最后,汇聚成一片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。
那些眼泪,不像水滴,更像一朵朵小小的、透明的水花。
每一朵花绽放,都带走他体内的一分力气。
又像一个个句号。
为他那个道貌岸然的过去,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终结的句点。
他想起自己教给学生的那些理论:长镜头的真实,特写镜头的穿透力,蒙太奇的隐喻……
全是狗屁。
在那一刻,他才明白,真正的纪录片美学,不在教科书里,不在奖杯里,甚至不在镜头里。
而在小鹿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里。
在她那句“我替您去看了”的担当里。
在她那句“即使代价是毁灭”的选择里。
他教了她什么?
他什么都没教。
反而是她,用最笨拙、最直接的方式,给他上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。
顾明远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
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接触泪水而自动息屏,直到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冰凉,直到便利店的店员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他才缓缓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。
动作粗鲁,毫无形象可言。
然后,他拿起手机,打开了电脑。
他登录了学校的邮箱。
界面很熟悉,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,有系里的通知,有期刊的约稿,还有学生提交的作业。
他一封都没点开。
他新建了一封邮件。
收件人:人事处。
主题:辞职申请。
正文栏空着,光标在一闪一闪,像一只嘲弄的眼睛。
顾明远盯着那个光标,看了很久。
辞职。
这两个字,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很久。从黄河边回来,从赵鹏程的办公室出来,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但他一直不敢。
他舍不得那个身份,舍不得那份收入,舍不得那个看似安稳的壳。
可是现在,看着小鹿的U盘,看着那句“即使代价是毁灭”,他忽然觉得,那个壳,脏得让他恶心。
他不想再做那个被学生私下议论的“顾教授”了。
不想再做那个被赵鹏程玩弄于股掌的“顾导”了。
也不想再做那个被苏眠写在书里、被沈婉清剪掉脸庞的“顾明远”了。
他只想做回那个人。
那个曾经站在黄河边,对着滔滔河水发誓要用镜头记录真实的年轻人。
哪怕,那个年轻人早已面目全非。
顾明远的手指落在键盘上。
他敲下了第一行字:
“本人顾明远,因个人原因,申请辞去本校教职。”
每一个字,都敲得很慢,很重。
像是在给自己钉棺材板。
敲完,他检查了一遍。没有错别字,没有修饰,干巴巴的,像一份讣告。
他移动鼠标,光标悬停在“发送”按钮上。
那一刻,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,席卷了他的全身。
仿佛几十年来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,终于在这一刻,被卸下了。
名誉,地位,金钱,家庭……所有这些他曾拼命抓取的东西,此刻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敝履。
他按下了鼠标左键。<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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