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就在眼前。
一扇厚重的、刷着深绿色油漆的铁门,门上的油漆已经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铁锈。门缝里,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电子元件发热的味道。
门,没锁。
顾明远深吸了一口气,伸出手,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鸣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很大,空荡荡的,像个废弃的车间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塑料 burning 的味道。月光从高处破损的天窗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。
光斑里,放着一台投影仪。
那是台老式的、家用型的投影仪,正在运转,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像一只疲倦的蜜蜂,在空旷的房间里振翅。
一道光柱,从投影仪射出,打在前方那面斑驳的白墙上。
墙上,挂着一块白色的幕布。
幕布上,正在播放着画面。
画面是晃动的,粗糙的,带着明显的噪点和划痕。
那是黄河。
浑浊的,奔腾的,裹挟着大量泥沙的黄河。
顾明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认得这个地方。
那是《大河》的拍摄现场。
但画面里的东西,他从未在成片里见过。
那是原始素材。
是他亲手拍下,又在剪辑台上,亲手剪掉的素材。
画面晃动着,镜头穿过一片干枯的芦苇荡,推向河边。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大爷,正蹲在河滩上,背对着镜头。他瘦小的身躯在宽阔的河面背景下,显得那么微不足道,那么苍凉。
镜头慢慢推近。
老大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缓缓地回过头。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像黄土高原的沟壑,每一道褶皱里都填满了风沙和苦难。他的眼睛浑浊,却透着一股原始的、不屈的力量。
然后,那个老大爷,肩膀开始耸动。
他在哭。
没有声音。
幕布上的画面是静默的,只有那张脸在剧烈地抽搐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,滴落在脚下干裂的土地上。
他在哭。
为了那条日渐干涸的河?
为了那片正在沙化的土地?
还是为了他自己这卑微而苦难的一生?
顾明远僵在原地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这是《大河》第三集被剪掉的开头。
当时,资方认为这个开头“太丧了”、“太负能量了”、“不符合主旋律”,要求他剪掉。他争辩过,抗争过,最后,还是妥协了。他用一段航拍的壮丽河景,替换了这个老大爷哭泣的镜头。
他以为自己只是为了过审,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片子。
可此刻,看着幕布上这张哭泣的脸,他忽然明白,他剪掉的,不仅仅是几个镜头。
他剪掉的,是这部片子的魂。
是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痛。
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最卑微的呐喊。
投影仪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,像那只蜜蜂的哀鸣。
幕布上的画面继续播放着。
是更多被剪掉的素材。
一个在矿坑里挖煤的工人,对着镜头说:“这地底下,埋着俺爹,俺爷,说不定哪天,也埋了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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