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了一个眼神:这不是空穴来风,这是有人布了很久的局。
十一月十二日,胡敬尧被双规。查了两个多月,他在经济上居然真的干净——谨慎了一辈子,独独栽在裤腰带上。二〇〇八年一月,处理决定:撤销党内职务,降级使用,调离资州。
宣布那天,他走出来,头发白了一半。他在走廊里忽然停住,回头问办案的人:“我想晓得,是哪个。”
没人答他。
“我晓得你们不得说。”他惨笑了一下,“我就问一句,是个女的,对不对?”
走廊里很静。
“我早该想到。”他慢慢地往外走,六年的威风,一夜塌完,只剩一副垮掉的肩胛。
处理通报送到苏春棠案头,她一个字一个字读完,习惯性地批了“阅”,继续看下一份。
那一夜,她在黑皮本子上写:“二〇〇八年一月。胡敬尧,倒。账清。”写完,锁进抽屉。
春节前,资州换了天。市长接任市委书记,市政府这一摊子,点了苏春棠的将。“代”字还在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转正是迟早的事。
“代”字要拿掉,她需要一句话,一句从省委核心层递出来的话。省厅的师文鸣退了,薛副部长那笔情用到头了。她把目光投向更高的地方:省里分管组织的闻领导,五十八岁,作风出了名的正——这种人,小蔓那一套想都不要想。
苏春棠研究了他两个月,只找到一条缝:这位领导痴迷书法,尤爱苏东坡。
苏东坡。她看着这三个字,笑了。她练了十几年的字,练的就是苏体。
四月,全省城市建设工作会,展厅附设书画角。她送的,是自家手书的一幅东坡《海棠》: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落款:资州,苏春棠。
字挂出去第三天,闻领导在那幅字前站了十分钟,问:“这是资州那个女市长自家写的?”——“报告领导,是。”——“好字。有东坡的骨,没得馆阁的媚。”
五月,省委党校短训班,名单上有她。结业那天闻领导来讲话,接见学员代表——接见名单是党校定的,她早半年就跟党校一个副校长结过善缘。接见五分钟,她的三分钟,谈的是资州古城墙保护,数据一口清,最后提了一个请求:请省里支持资州申报历史文化名城。
闻领导当场表态:“这个事,值得办。”
走出党校大门,她在车里坐了很久。她没有靠色,没有靠钱,靠的是一笔字、三分钟滴水不漏的汇报。这条蛇的猎法进化了——从前的蛇用毒,现在的蛇,用自家的鳞片织成别人需要的东西,再让别人主动披上身。更高明,也更冷。
有一笔账,她从不往本子上记:她爬得越高,那颗不知攥在谁手里的扣子,越值钱。她跟自家说,二十多年了,要来早来了。这话她说了二十多年。今年,心里有点虚。
车过市政府大院的时候,她习惯性地往门口扫了一眼。这些年她养的习惯:进门出门,看门房,看街沿,看有没有生面孔。
今天,门口有个生面孔。
一个男的,五十好几,蹲在街沿上啃馒头,穿一件油腻腻的旧夹克,脸膛黑红。啃馒头的样子很慢,眼睛却不在馒头上——在市政府的大门上,在进出的车上。
车从他面前过。那一瞬,她的目光跟那人的目光,隔着车窗玻璃,撞了一下。
那人咧开嘴,笑了一下。
笑得她后颈的汗毛,“唰”地立了起来。
车开出去近百米,她说:“停一下。”
她回头看。街沿上空空荡荡,只有半个啃剩的馒头,搁在马路牙子上。
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车子重新开动。她靠在后座上,手按着腰。那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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