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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峰他们在苏城住了两日。
那两日,沈鹤年哪也没去。他每日清早让人把水榭旁的小桌摆好,便坐在那株老梨树下等。凌峰有时过去,有时不去。他若去了,沈鹤年便让人煨一壶极淡的龙井。两人就着那将落未落的桂香,说些旧话。沈如松偶尔也来。他不插嘴。只坐在一边,替两人斟茶。凌峰觉得,这沈家老小,都像被这苏城的水养出来的人。不急。不躁。连待客都是一寸一寸地待。像这满园的花木,什么时候开,什么时候落,他们从不算。只等。等到了,就笑一笑。等不到,也不恼。
第三日清早,凌峰他们启程回江海。沈鹤年没来码头。他让沈如松带着几个小辈送。沈如松往船上搬了十几篓蟹,又提了四坛极好的花雕。他说:“老太爷说了,这蟹今日带回去,晚些吃也还成。就是别过夜。过了夜,便不鲜了。”凌峰点头。他让穆恩把蟹和酒都收进后舱。灵儿朝沈如松挥手。沈如松也挥。他又从怀里摸出个极小的红纸包,塞给灵儿。灵儿不肯要。沈如松说:“拿着。是沈家几个哥哥姐姐给的。说下回你来,再教你折会飞的鸟。”灵儿这才收下。她攥着那红纸包,像攥住了一小团苏城的甜。凌峰和皇甫若澜相视一笑。这趟苏城,吃得极好。人也都好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船离了苏城,顺水北上。那水色由软绿慢慢转成江海的青灰。两岸的桂香也淡了。风里多了点江泥和芦花的味。凌峰知道,家快到了。他靠在船舷边。皇甫若澜在舱里煮茶。灵儿还趴在窗边,看那河里的水鸟。小武和穆恩在船尾比划着什么。熊子已经靠着酒坛子打起了盹。凌峰看了一圈。他心里极静。这船,这人,这满船随着水波轻轻起伏的日子,便是他这些年最想停住的东西。他不再想什么幽冥门。不再想什么黑船水傀。那些东西,像这江水底下的暗草。你看不见。可它总在。可他已经学会,不总盯着它们了。他得看着船上的人。看着这江海的天。看着前头那越来越近的山影。那山影,便是家。
午后,船靠了杭湖。罗尔德蒙和战虎已经在等了。凌峰下船。罗尔德蒙说:“山庄里都好。老宅也好。曹医师昨儿还问,说你们是不是被苏城的蟹给粘住了。”凌峰笑。他说:“蟹没粘住。是沈老爷子棋下得黏。”罗尔德蒙也笑。他们乘车回江海。灵儿在车上就把沈如松给的红纸包拆了。里面是一小串用红绳编的螃蟹。那螃蟹极小,可钳子、腿儿都全。灵儿喜欢极了。她说:“哥,这比苏城的真蟹还好看。”凌峰说:“那这只能看,不能吃。”灵儿说:“我舍不得吃。我要把它挂在剑上。”凌峰“啧”了一声:“挂剑上?你那剑还要练。”灵儿说:“就挂一小会儿。练的时候拿下来。”凌峰笑。皇甫若澜也笑。那车就在这笑里,慢慢进了江海地界。
回到山庄,天已经暗了。凌峰没歇。他先去了冰窖。皇甫若澜陪他一起。那尾鱼,似乎又有了变化。它如今已经能绕着母亲游上将近一圈了。那银光也更盛。像一道极细极柔的月光,在冰里慢慢盘着。母亲的脸,像被这鱼照得更亮了些。那唇上的血色,也像比走前重了一点。凌峰蹲下。他说:“娘,苏城的蟹肥得流油。沈老爷子说,等您醒了,他亲自蒸一笼。他还在梦里见着您了。说您站在老码头上。他说,您不走了。”那冰面极静。那鱼却像听懂了。它游到凌峰面前,极轻极轻地摆了几下尾。凌峰伸出手。这一回,那鱼没有躲。它隔着冰,用嘴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。那一下,极凉。也极暖。凌峰的眼眶一下热了。他说:“我不催您。您慢慢睡。外头已经入秋了。再过些日子,满山的桂都能收了。刘姨说要酿新酒。等您醒了,头一杯就给您。”皇甫若澜在旁边,轻轻扶住他的肩。凌峰回头看她。她的眼也红了。可她还在笑。那笑,像这冰窖外头的月光。极清。极稳。她说:“娘会闻见的。这鱼,就是在替她闻。”凌峰点头。两人又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出去。那冰窖里,只剩那尾鱼,还在一片银白里,极慢极慢地游着。像这江海的夜,也终于肯为这一家人,留了一尾不会灭的光。
秋夜渐长。山庄里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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