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台上回荡了一下,被四周没有墙壁的空间吸走了大部分回声,传出去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我小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里。看云,看鸟,看远处学校的操场。有时候带本书上来,但从来不看,就在这里坐着,坐一下午。”
李元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十几平方米的、铺着旧地毯、摆着几盆蔫蔫的蔬菜的、谈不上好看的小露台。他的目光从那些生锈的栏杆移到那些被遗忘的花上,从那些花移到远处教学楼尖顶上的国旗上,从国旗移到她张开双臂站在阳光里的剪影上。她的头发在夏天的风里飘着,淡黄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又离开,像一朵正在被风翻阅的、翻开了某一页就不再合上的书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转过身来看着他。“你说什么?好看?有什么好看的?这里这么破,花也死了,地毯也旧了,栏杆也生锈了——”
“你好看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三个字,没有卡壳,没有犹豫。
邱莹莹的脸红了。她站在阳光里,脸被晒得发烫,分不清是太阳晒的,还是他说的话烫的。
她蹲下来,开始整理那些被遗忘的花。
其实已经不能叫“花”了,它们是几盆被彻底忽略的、靠雨水和偶尔飘上来的湿气活着的、顽强到不可思议的植物。一盆是仙人掌,长得歪歪扭扭的,像一个没有好好站直的孩子,但根部是健康的,绿色的茎干上有新的刺在生长,刺的尖端是嫩黄色的,还没有完全变硬。一盆是芦荟,叶子干瘪瘪的,边缘的刺已经软了,但叶心还有一小片绿色的、饱满的、像新生儿的皮肤一样柔软的组织。还有一盆是——她蹲下来凑近了看——是一株野生的牵牛花,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,在某个花盆的边缘扎了根,顺着栏杆往上爬,已经爬到了齐腰高的位置,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。花朵不大,但颜色很深,深到像用墨水染过的,在阳光下几乎是一种接近黑色的紫。
李元郑在她旁边蹲下来,拿起那盆仙人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用手指轻轻捏了捏根部靠近泥土的部分。那个部分是硬的,绿色的,没有变软,没有发黄。
“能……能救。”他说。
邱莹莹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它想活。”他把仙人掌放回原处,指了指根部那个新长出来的、嫩黄色的刺,“你看……这个地方……还在……还在长。它没……没有放弃。我们……也不……不能放弃。”
邱莹莹看着那些花,看着那些在无人照料的、被遗忘的、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,依然在努力地、不顾一切地、不计成本地活着的植物。它们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它们,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,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没有意义。它们只是在活,因为活着本身不需要意义,活着就是意义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植物很像。她也曾是一株快死的蝴蝶兰,被遗弃在垃圾桶旁边,等着一个路过的人把她捡起来,换一个花盆,换一盆新土,浇一点水,说一句“你能活”。李元郑就是那个路过的人。
但她现在不是蝴蝶兰了。她是满天星。是被刻在陶盆上的“你一定是最好的”。是被种在玻璃瓶里的六月雪,花语是“最简单的喜欢”。她是一株被移栽过的、换了新土的、在新的环境里扎下了根的、正在慢慢生长的、总有一天会开出属于自己的花的植物。
她在他的天台上成长了起来。她也要让他在她的天台上成长。
邱莹莹从口袋里拿出几粒种子——是她从爷爷那里要的,薰衣草的种子,和天台上种的那种是同一个品种。她把种子放在李元郑的手心里,他的手心很大,几粒种子放在上面显得很空很小,像几颗落在操场上的芝麻,不起眼,但掉在那里就会在那里生根发芽。
“你在这里种。”邱莹莹说,“种薰衣草。种好了,下次来的时候,它们就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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