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有的戴着两层,有的戴着一层棉布口罩——那种口罩根本挡不住病毒,但他们没有别的。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靠在墙上,有人坐在自己的包上。没有人说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力气说。
她经过一间病房,门半开着。里面挤了八张床,床和床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床头柜不够用,有两个患者共用一张凳子,凳子上放着水杯、手机、卫生纸。有一个患者坐在床上,面罩扣在口鼻上,透明的塑料面罩里全是雾气,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日光灯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影子。
她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在儿科干了三十年,见过无数病房。拥挤的、简陋的、吵闹的、闷热的,什么样的都见过。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不是条件的艰苦,是那种拼凑感。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把一所普通医院强行改造成了战场,所有的东西都是临时拼凑的,所有的规则都是临时制定的,所有的人都还在学习如何在这种拼凑中活下来。
病毒无情,人间有爱。她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是来让这里变得不一样的。
她走到护士站。护士站很小,只够站三个人。里面站着一个护士,穿着绿色的手术服,外面套着防护服,护目镜上全是雾气。防护服的胸口位置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吴芳。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,五个花瓣,歪歪扭扭的,像孩子画的。
“你好,我是黑龙江援鄂医疗队的,今天刚报到。”王淑芬说。
吴芳抬起头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不大,单眼皮,眼角有一点往上挑。眼睛里全是血丝——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,是长期的、累积的、像墙角的裂纹一样的血丝。
“王院长?”吴芳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了。
“是我。”
“终于把您盼来了。”吴芳站起来,动作很快,像是怕她跑了一样。“我们这边——您也看到了——条件有限。感控这块,我们一直在凑合,真的是凑合。清洁区、半污染区、污染区的划分,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?我们自己也画了几张图,但总觉得不对……”
她说话的速度很快,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泄的出口。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翻出几张A4纸,纸上画着平面图,铅笔画的,涂涂改改,有些地方用橡皮擦过,留下灰色的痕迹。
王淑芬接过那几张纸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图纸粗糙得令人心酸,但每一笔都写着“尽力了”。
“带我走一圈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那一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王淑芬穿着防护服,从头裹到脚。吴芳在前面带路,她跟在后面,一步一步地走。从一楼走到六楼,从清洁区走到污染区,从病房走到更衣室,从更衣室走到医疗废物暂存处。她走得很慢。不是因为年纪,是因为她在看。她在看每一扇门的位置、每一条走廊的走向、每一个区域的边界。
清洁区和半污染区之间的门,是普通的木门,不是常闭门。医护人员进出的时候,门一开,两边的空气就会对流。这意味着清洁区不一定清洁。
半污染区和污染区之间的通道,只有一道塑料布隔开。塑料布是透明的,用胶带粘在天花板和地面上。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,塑料布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,像一面没有挂好的窗帘。
医护人员的行走路线,和患者的转运路线,有一段是重叠的。这意味着穿着防护服出污染区的医护人员,可能会和刚转进来的患者走同一条通道。
她停下来,站在那道塑料布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这里不行。”她说。
吴芳站在她旁边,等着她往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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