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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当他走过海关,每当他签一份合同,每当他踏入一扇需要通行证的门,他都能感受到那纸法案的影子,无形的,却沉甸甸的,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,锁住了所有的出路。
他站在这里,站在这座山丘之上,俯瞰这座金山城。他西装革履,他住最好的地段,他开最好的车,他出入最高级的俱乐部,白人们见了他也会客客气气地喊一声“Mr. Qin”。可他心里清楚,那不过是他们看在钱的份上。一旦他露出一点破绽,一旦他的生意出了差池,这些人就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,撕碎他,连骨头都不剩。
他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。或者说,他学会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法则。
什么法则?
说到底,不过是一句话罢了,这片土地上,不是盟友,就是敌人。前者要好好对待,后者就要永远闭嘴。
什么合约、什么法律、什么民主自由,剥开那层华丽的包装纸,底下装着的,从来都是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。
欧洲的战马和火枪踏平了美洲大陆,然后活下来的人在废墟上建起了华盛顿纪念堂和自由女神像。他们把掠夺叫做“开拓”,把屠杀叫做“文明”,把奴役叫做“契约”。
而那些被踩在脚下的种族,印第安人、黑人、华人——他们的血和骨,才是这座“文明”大厦真正的地基。
富人的文明,从来都是用丧失的礼义廉耻换来的。
华尔街的每一块砖下面,都压着无数人的尸骨,旧金山的每一条铁轨下面,都躺着华工的血肉。白人们提起那些华工,摇摇头说:“他们太脏了,太乱了,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工作。”可他们不会告诉你,那些脏乱差的唐人街是谁建的,那些横贯大陆的铁路是谁铺的,那些白人商人躺在上面数钞票的基业,是用多少华人劳工的命垫出来的。
唐人街。
秦渡想起那个地方,掐灭了烟头,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唐人街。旧金山的唐人街。他最初落脚的地方,“皇华大旅店”所在的那个街区。
那里的确脏,乱,差。
狭窄的巷子终年不见阳光,地上积着黑乎乎的污水,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泔水与鸦片烟混合的怪味。
洗衣馆、杂碎馆、赌档、烟馆、妓寮,挤挤挨挨地塞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木头楼房里。
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,晾着的衣裤被单从窗口垂下来,湿嗒嗒的,滴着水,打在行人的头上。
街角的垃圾堆了三天无人清理,野猫和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吃食,眼睛里闪着绿莹莹的光。
住在那里的人,大多是没有身份、没有出路、也没有尊严的。
他们挤在几平米一间的小隔间里,十几个人共享一个厕所,洗澡要用公共浴室的票,一星期才舍得去一次。
他们中有的人在洗衣店烫了三十年的衬衫,有的人在餐馆洗了二十年的碗,有的人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天起,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条街。
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、灰蒙蒙的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更彻底的麻木——像牲口一样活着,被驱赶,被剥削,被遗忘,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一个人。
《排华法案》像一堵无形的墙,把他们圈在里面。墙外面的世界是“文明”的,是“自由”的,但那是白人的世界,与他们无关。他们不能出去,也不被允许出去。即便有人侥幸离开了唐人街,走到白人的社区里,也会被孩子们扔石子,被大人们投来厌恶的目光——“Chink,gO baCk tO China!”
可他们能回哪里去呢?
中国的故乡早已面目全非,兵荒马乱,民不聊生。
而在这片土地上,他们连死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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