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他忽然伸出手,松了松领结,又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。方才面对黄安娜时那种懒洋洋的、漫不经心的神情,此刻像一层薄冰,倏地碎裂了,底下露出的是一张蹙着眉的、有些烦躁的脸。
他皱了皱眉。那样好看的眉,即便是皱起来,也像是远山笼了一层薄雾,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忧郁。他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:“开车。”
马尔斯先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默默地将油门踩深了一些。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加速,引擎的低吼像一头困兽压抑的咆哮。
回到普雷西迪奥高地的宅子,已是深夜。那是一栋西班牙式的小楼,白墙红瓦,掩映在高大的桉树与棕榈之间。秦渡穿过漆黑的门厅,没有开灯,凭着对这座房子的熟稔,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,显得格外冷清。
浴室的水哗哗地放了好一阵子。他脱了衣服,走进浴缸,让热水漫过肩颈。水汽氤氲,模糊了镜子和瓷砖的轮廓。
他闭着眼睛,仰头靠在浴缸边缘,水珠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淌,流过宽阔的胸膛,淌过紧实的腹肌,最后汇入温热的水中。
那是一副极其漂亮的躯体。肩宽腰窄,骨架匀停,肌肉并不夸张,却每一寸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,线条流畅而有力。
常年穿着西装,倒看不出底下的这副身板竟是这样经得起打量,像一柄收在精致鞘里的利刃,不动声色,出鞘便是锋芒毕露。
然而那胸膛上,有一处毁掉这份完美的伤疤。
左胸,心口偏下两寸的地方,一个圆形的、凹凸不平的瘢痕。那是枪伤。六年前留下的。子弹从正面射入,穿透了皮肉与肋骨,差一点儿就碰到了心脏。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个丑陋的凹陷,像一朵枯萎的花,嵌在他光洁的皮肤上,触目惊心。每当他呼吸的时候,那道伤疤便微微起伏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那道伤疤,目光淡漠。然后他伸手关了水,跨出浴缸,扯过一条浴巾随意地擦了擦,套上一件丝质的深灰色睡袍。睡袍的腰带松松地一系,领口大敞着,露出大片胸口的皮肤和那道狰狞的伤痕,水珠还未完全擦干,在灯下亮晶晶的。
他赤着脚,走到卧室那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。
普雷西迪奥高地是旧金山最好的地段之一。
从他这扇窗户望出去,可以俯瞰整座城市,远处是金融区高楼的轮廓,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钻。
更远处,金门大桥还未建起,只有黑沉沉的海面上,偶尔闪过船只的桅灯。海湾对面,是伯克利和奥克兰,也是一片灯火。这片灯海铺展开去,壮丽而浮华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宴。
他点了根烟。
烟雾从指间升起,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一层,又慢慢散开。他透过那层烟雾望着窗外的城市,目光幽深而复杂。
六年了。六年前,他从上海坐船,漂洋过海,来到这片被称作“文明”的土地。
那时候他以为大洋彼岸真的是书上写的那个“自由与民主”的新世界。他带着变卖的资产,一口流利的英语,以为凭这些就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地立足。
到了才发现,无论他穿多考究的西装,讲多流利的英文,签多大的生意,在白人眼里,他终究不过是一个“Chink”——一个留着辫子、吃老鼠、肮脏卑贱的中国佬。
《排华法案》。那纸法案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每一个在美华人的头顶。
一八八二年以降,四十余年间,这柄剑从未挪开过。华人不能入籍,不能与白人通婚,不能在政府任职,不能拥有不动产,甚至在某些州,连在法庭上作证的权利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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