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成了一堆碎砖。
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。
四十多个工人站在远处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
有几个女人在抹眼泪,不是心疼窑,是心疼这份活儿,明天开始,她们又没地方挣钱了。
陈建国从头到尾站在那里,没动。
推土机走了以后,他在窑口旁边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了一根,又抽了一根。
从下午三点蹲到天黑。
窑拆了不是最疼的。
最疼的是窑拆了,他还欠着四十三个工人的工钱。
最后那两个月,砖卖出去的钱还没回收,有一笔货款压在一个乡镇的基建工地上,对方拖着不结。
窑一拆,对方更有借口了,"你窑都没了,你拿什么供货?合同作废。"
陈建国算了一笔账。
四十三个工人,两个月的工钱,一共两万六千块。
一九九三年的两万六千块。在青泽县,是一个普通家庭五六年的全部收入。
工人们没去找县政府,没去找信访办。
他们去了经济开发办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陈建国的砖窑能批下来,是张德明签的字,是张德明在领导面前拍的胸脯。
工人们堵在开发办门口,拉着一条白布,上面用墨汁写着五个字——
还我血汗钱。
张德明被叫去了县政府。
领导没骂他。
比骂更难受。
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,看了他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:"小张啊,年轻人嘛,以后批东西的时候,眼睛擦亮点。"
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但这句话里的分量,张德明听得清清楚楚,你的政治信用,透支了。
他被调离经济开发办,去了档案室。
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干部,从实权岗位调去整理档案。
在青泽县的行政体系里,这跟判死刑差不了多少。
档案室在县政府后楼的一层,窗户小,常年照不到太阳。
房间里全是铁皮柜子,柜子里塞满了发黄的文件,纸张的霉味跟灰尘混在一起,吸进肺里发闷。
张德明每天的工作是给文件盖章、编号、装盒、上架。
他在档案室一待就是四年。
陈建国不知道张德明在那四年里想过什么。
没人知道,张德明不是会把心事挂在嘴上的人。
但后来有些碎片传出来过。不是张德明自己说的,是单位里的人零零散散提过的。
有一回是管后勤的老刘。有天晚上老刘回县政府取东西,路过后楼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的灯还亮着。
门没关严,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,里面只有张德明一个人,坐在铁皮柜前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
不是在整理,是在看。
老刘没看清是什么文件,但他后来跟人提起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:"那份东西他看了很久,看完了又放回柜子里了。放回去的时候手在柜门上搁了一会儿,像是要锁又没锁。"
陈建国听到这话的时候,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心里清楚那大概是份什么文件。
一个人坐在档案室里,翻出自己两年前写的开发建议看。看完了放回去,放回去了又把手搁在柜门上。
那是在看什么呢?
是在看一条没走成的路。
还是在问自己,当初那条路到底是替谁走的。
陈建国不知道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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