> 陈建国听懂了。
但他以为张德明说的是小心一点,不是停下来。
他以为控制一下取土范围就够了,他以为文件跟以前一样,下了就下了,没人真管。
这些年陈建国反复回想过那天下午。
张德明为什么没有把话说死?为什么没有直接说你必须停?
他说的是你自己掂量。
二十多年过去了,陈建国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有时候他觉得张德明是尊重他,不想以恩人的姿态压他。
有时候他又觉得,也许张德明自己也不确定文件会真的执行下来,也许张德明自己也舍不得那口窑停。
窑活着,就说明当初签的那个字没签错。窑活着,就说明张德明那份没人看的开发报告是对的。
他不确定。
他只是猜。
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过。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,张德明替他背的那些东西,不全是因为他陈建国。张德明心里也有自己的账。
这个念头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
更复杂的东西更难开口。
所以他没问过,二十多年了,一次也没问过。
但不管张德明那天到底是什么意思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......他提醒了。
而陈建国没有听。
他赌的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,文件归文件,下面的事没人真管。
以前也下过文件,下完了就锁在抽屉里,该干嘛干嘛。
但他没赌到新书记要拿砖窑开刀。
新书记要的是政绩。一个从市里下来的干部,到了县里,头一脚得踢响。
清理小砖窑,执行省里文件,既能出数据,又不用得罪太大的人,小砖窑的老板都是农民,没背景,没靠山,推了就推了。
杀鸡儆猴,干净利落。
推土机来的那天是个阴天。
国土和农业两个部门联合执法,带着镇上的民兵,浩浩荡荡开了三辆车上来。
陈建国站在窑口。
他看着那台黄色的推土机从土路上碾过来,履带轧在地面上发出闷响,柴油的黑烟往上冒,被风吹散了。
执法的人跟他说话。说了什么他后来记不太清了,大概是限期整改,不符合规定,必须拆除之类的。
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,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噪音。
他没闹。
不是不想闹,是他看见执法的人手里拿着的那份文件上,有一个章,盖在右下角,红彤彤的。
县政府的章。
这个章意味着,不是哪个部门跟他过不去,是整个县的意志。他一个烧砖的农民,跟县的意志较什么劲?
他是三十多个窑里,唯一一个走了正规手续的。正因为走了手续,纸面上有名有姓,签字在册,反而成了最好拆的那一个。
推土机启动了。
铲刀抵住窑体的外墙,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粗。墙面先是裂开了一道缝,然后碎了,砖块像牙齿一样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整面墙倒的时候,扬起一大片灰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窑顶塌了。他修了一整个冬天的拱形窑顶,被铲刀从中间劈开,两半砖拱像被掰断的馒头,往两边歪下去。
然后是窑膛。
窑膛里还码着上一窑没出完的砖。那些砖整整齐齐地排在里面,每一块都是他亲手码的,码的时候留了精确的缝隙让热气流通。
现在推土机把它们连同窑壁一起-->>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