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移动视线。
仓库的另一侧堆着粮食。麻袋垒得整整齐齐,但许多袋口没有扎紧,露出里面的粟米。在油灯光下,粟米的颜色发黄发暗,颗粒细小干瘪。甘父甚至看见,靠近墙角的那几袋粮食,袋口处有明显的黑色霉点,霉点周围的粟米已经结块。
几个账房模样的人坐在仓库中央的案几旁,就着油灯记录。他们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,手里握着毛笔,一边写一边念。
“……甲五千领,革靴一万双,粟米十万石……”一个年长的账房念着,声音平板,“……皆已验收入库,贴上‘官验’封条……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账房拿起一枚木质的印章,蘸了印泥,用力盖在账册上。印章上刻着“官验”两个篆字。
盖完章,年轻账房抬起头,对监工说:“这批货什么时候走?”
监工正在指挥人往皮甲上贴封条。封条是特制的桑皮纸,上面印着官府的纹样和“军需重器,严禁私动”的字样。他头也不回:“后天夜里。走‘快道’。”
“快道?”年轻账房疑惑,“哪条快道?”
“博望侯当年规划的那条。”监工说,“从鄯善直插敦煌,沿途有十二个驿站,比官道近三百里。当年张骞为了运西域珍宝回长安,特意疏通的。”
年轻账房愣住了:“可那是博望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监工打断他,“让你记就记,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年轻账房低下头,不敢再问。
甘父趴在墙外,手指抠进夯土墙的裂缝,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。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呼吸变得困难。怒火从心底烧起来,烧得他眼睛发红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劣质皮甲,霉变粮食,伪造的官验封条。
还要走主君当年规划的商道。
那是张骞花了三年时间,踏遍西域三十六国,用双脚丈量出来的路。那条路上有绿洲,有水源,有可以借力的部落,有能够避风的岩洞。当年张骞规划这条路时,对甘父说过:“这条路不只是为了运珍宝。有了这条路,汉使往来西域可以少走冤枉路,商队运输货物可以节省时间,前线急需的军需可以更快送达。这是通途,是生路。”
现在,这条路要被用来运送夺人性命的劣质军需。
还要嫁祸给规划这条路的人。
甘父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冲动。现在冲进去,杀光里面的人,烧掉这些货物,很简单。但那样做,就拿不到证据。没有证据,韦家可以推说是土匪抢劫,可以重新组织货源,可以换一种方式陷害主君。
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。
账册。书信。任何能证明韦家故意采购劣质军需、意图嫁祸的文件。
他缓缓后退,准备离开墙根,去寻找账房或者管事的居所。仓库里人多眼杂,不可能有重要文件。那些东西一定在别处——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仓库另一侧传来了对话声。
声音很近,就在墙的另一边。
“……放心,这批‘货’走的是博望侯当年规划的‘快道’,沿途驿站都打点好了,保准按时‘完好’送到贰师将军军中。”
这个声音……
甘父的身体僵住了。
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他听过这个声音。十三年前听过,七年前也听过。这个声音曾经在匈奴的草原上唱过羌笛,曾经在乌孙的宴会上讲过笑话,曾经在穿越沙漠的夜晚,对着篝火说过家乡的故事。
胡衍。
当年随张骞出使西域的旧部之一。一个精明的关中汉子,懂算术,会记账,还认得几个西域文字。张骞很看重他,让他负责使团的钱粮和贸易记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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