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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残雪未消(7/10)



    吴缘终于明白,什么叫“人间天堂”。

    街道是青石板铺的,被岁月磨得光滑。两旁店铺林立,绸缎庄、茶叶铺、酒楼、茶肆、药铺、当铺……招牌旌旗在风里招展。虽是正月里,街上行人却不少,挑担的小贩、逛街的妇人、骑马骑驴的客商,人声嘈杂,混着各地方言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各种气味——刚出笼的包子香、炸油条的油味、茶叶的清香、还有河水的腥气,混在一起,是鲜活的人间烟火。

    马车在一条稍僻静的巷子前停下。巷口挂着个木牌,上面刻着三个字:芸绣坊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芸娘跳下车,“以后,这里就是你的家。”

    吴缘抱着包袱下车,仰头看着那块木牌。字是楷体,刻得端正,但边角已经磨损,有些年头了。

    巷子不深,走进去十来步,就是一扇黑漆木门。芸娘推门进去,是个不大的院子,青砖铺地,墙角种着几丛竹子,虽是冬天,叶子依旧苍翠。院子正面是三间房,左右各有厢房,廊下挂着些未完工的绣品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“芸娘回来了!”屋里跑出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,圆脸大眼,梳着双丫髻,看见吴缘,好奇地眨眨眼,“这位是?”

    “这是苏绣,以后在咱们绣庄做活。”芸娘介绍,“绣儿,这是小桃,我收养的丫头,机灵得很,就是话多。”

    小桃笑嘻嘻地行礼:“苏绣姐姐好!”

    吴缘——不,现在她是苏绣了——点点头,努力挤出一个笑:“小桃妹妹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房间在西厢房,已经收拾好了。”芸娘领她过去,“今天先休息,明天开始,我教你刺绣。咱们绣庄接的活计杂,从简单的帕子、香囊,到复杂的屏风、嫁衣都有。你先从基础的学起。”

    西厢房很小,但干净。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旧衣柜。床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床单,被褥是新的,晒过太阳,有股阳光的味道。窗台上放着个粗陶瓶,里面插着几枝干芦苇,给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野趣。

    吴缘——苏绣放下包袱,在床边坐下。手按在床单上,粗布的纹理磨着掌心。

    从今天起,她就是苏绣了。一个父母双亡、投奔远亲的孤女,在芸绣坊做绣娘,讨一份生活。

    那些锦衣玉食,那些诗书琴画,那些前呼后拥,都随着“吴缘”这个名字,死在了腊月十七的天坛上。

    也好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推开窗。

    窗外是后院,一角搭着葡萄架,架子下放着石桌石凳。再远处是围墙,墙外是别人家的屋顶,青瓦连绵,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
    天空是灰白色的,又开始飘雪。南方的雪,细碎轻柔,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,而是像盐,像絮,悄无声息地落下来,沾在瓦上,转眼就化了。

    苏绣伸出手,接住几片雪花。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,变成一点水渍。

    她还活着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平淡得近乎刻板。

    每天天不亮,苏绣就起床,和小桃一起打扫院子、烧水做饭。早饭后,芸娘开始教她刺绣。

    刺绣比她想象中难得多。

    光是分线就是一门学问。一根蚕丝线要劈成两股、四股、八股甚至十六股,线要分得均匀,不能断。苏绣的手虽然细,但没干过精细活,总是笨手笨脚,要么线分不均,要么一用力就断。

    针法更是繁杂。平针、套针、抢针、滚针、打籽针……每一种针法都有讲究,下针的角度、力度、间距,差一点,绣出来的效果就天差地别。

    头几天,苏绣的手指被针扎得满是血点。十指连心,疼得她夜里睡不着。可她一声不吭,第二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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