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远问。
“使相,”周邠道,“您方才许的承诺,杭州府下官尽力去办。可是江南不止一个杭州,青苗法也不止‘克扣’一弊。各县胥吏盘根错节,都盯着新法这块肥肉。您堵得住杭州的窟窿,堵得住润州的、苏州的、湖州的吗?”
顾清远没有回头。
“一个一个堵。”他说,“堵不完,就让百姓学会自己堵。”
周邠不解。
顾清远终于停步,回身看他。
“周通判,你以为我此番下江南,只是来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的?”
周邠一怔。
“新法能否长久,不在条文有多完备,在推行之人有多用心,在受益之民有多拥护。”顾清远道,“我在杭州做三件事:一,查处贪蠹,还新法清白之名;二,扶植农户、小商贩,让他们成为新法的基石;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把‘墨义社’带到江南。”
周邠瞳孔微缩。
“不是过去的墨义社。”顾清远说,“是江南的墨义社。它的成员不会是官员、太学生,是今日我们见过的农夫、是运河码头的力工、是织坊的机户、是走街串巷的货郎。他们不需要知道新法的全部条文,只需要知道,当里正克扣青苗钱时,有人帮他们递状子;当大户垄断市价时,有人帮他们平价买粮。”
他望向远处田间,那些仍在弯腰插秧的农人。
“只有千千万万这样的普通人,觉得新法是他们自己的事,新法才不会人亡政息。”
周邠沉默良久。
“顾使相,”他轻声道,“下官今日才知,您为何能以一人之力,破‘重瞳’、诛曹评、取回辽国玉像。”
顾清远没有答。
他想说,那些事从来不是他一人之力。是张若水以命相护,是梁从政以死明志,是赵无咎以残躯赴火海,是楚明以废腿爬进白马寺地宫。是苏若兰彻夜抄录密档,是顾云袖在医馆救下每一个伤者,是沈墨轩断指交出账册,是张俭把最后的密道图塞进他手中。
他只是那些人托举起来的。
而如今,他要做那个托举者。
二月十五,顾清远收到汴京来信。
信封上是苏若兰的笔迹,拆开,先落下一枝压干的早梅,淡粉色,尚余清浅香气。信笺两页,写得细密:
“清远如晤:
慈明殿遗物,已清点过半。太后薨逝前三月,曾手书一份清单,列明殿中贵重器物来源。余依单核对,发现一处蹊跷——清单所载‘仁宗赐曹家玉如意一柄’,实物不在库中,亦无出宫记录。
余调阅熙宁五年宫档,太后于当年六月曾召如意馆玉工入殿,说是‘修缮旧物’。那玉工姓郑,已年过七旬,早已出宫。余托王贵访得郑工现居处,亲往拜问。郑工初不肯言,余以‘太后遗物清点,恐有疏漏’为由再三恳请,郑工方吐露:
熙宁五年六月,太后命他将玉如意底部铭文磨去,另刻新铭。原铭余未曾见,新铭余于残片上寻得拓印——‘启元二年,献于真主’。
启元非大宋年号。余查《五代史》,后晋出帝开运年间,曾有方士以‘启元’为伪号,旋即被剿。但太后为何刻此二字?‘真主’又是何人?
余疑此与‘天眼会’有关,与曹评之乱有关,亦与……顾家有关。
因太后遗物中,另有太医顾清之手札三卷。余未及细览,只匆匆翻过首页,上有祖父名讳及‘重瞳皇子’四字。余心跳如擂,不敢擅动,将手札密藏于库中夹层。待余下次入宫,可携出抄本。
清远,你南下前嘱我‘去查,去看,去找’。如今我查到此处,心中却生惧意。
顾家与那‘不祥’皇子的纠葛,或许远比你我以为的更深。<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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