辨的梁从政,揭穿了假皇子四十年的骗局,也眼睁睁看着张俭自缢于幽州。
他不再是那个相信“有理走遍天下”的年轻进士。
“周通判,”他说,“你知道‘墨义社’吗?”
周邠一怔:“略有耳闻,似是……熙宁年间一些中下层官员、太学生结成的互助团体。”
“我就是墨义社的人。”顾清远道,“这个社起初只有三五人,后来发展到百余,遍布漕运、市舶、国子监、皇城司。我们没有权柄,没有兵马,但六年来,我们保护了被党争波及的同僚,留存了被禁毁的变法文献,在金国间谍潜入汴京时,比皇城司更早察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们在暗处,在底层,在市井巷陌。那些世家大户以为自己掌控了杭州,但他们掌控不了码头扛活的力工、织坊里倒夜香的老妪、走街串巷的货郎。这些人才是江南的底色。”
周邠怔怔望着他,年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——有震动,有恍然,亦有隐秘的期冀。
“顾使相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官可否……入社?”
顾清远看着他。
船舱外,船工号子悠长,汴水东流不复回。
“待你在杭州站稳脚跟,”顾清远道,“我亲自为你引荐。”
二月初八,杭州。
顾清远抵达时,正是惊蛰前一日。运河码头上,杭州知州、通判及一众僚属早已列队候迎。人群最前立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,方面长髯,气度沉凝,正是新任杭州知州赵抃。
顾清远下船,趋步上前行礼:“赵公。”
赵抃扶住他,目有欣慰:“顾大人,熙宁四年一别,不想在此重逢。”
顾清远知道赵抃。此人是仁宗朝旧臣,以“铁面御史”闻名,为官清正,不入党争。熙宁初年因反对青苗法外放,辗转数州,政声卓著。神宗用他为杭州守,既是对江南旧党的安抚,也是对他本人的信任。
“赵公在杭州,下官推行新法,少了许多阻力。”顾清远诚恳道。
赵抃看他一眼,没有接话,只道:“顾大人一路辛苦,先入城歇息。衙门已备下馆舍,若有不便,随时告知。”
顾清远称谢,心中却明镜一般。
赵抃不接“新法”的话头,便是态度。他不阻挠,也不协助,两不相帮。这已是顾清远能想到的最好开局。
入城途中,顾清远掀帘观望。杭州街市比去年更加繁华,瓦舍勾栏鳞次栉比,茶坊酒肆旗帘招展。市井间有小儿追逐嬉闹,唱着新编的歌谣:
“市易法,市易法,官府开店卖盐茶。大贾缩头不敢言,小民囊中空嗟呀。”
曲调轻快,歌词却刀锋毕露。
顾清远放下车帘。
“这是谁教孩子们唱的?”他问。
随行的周邠脸色难看:“下官离杭前便有这歌谣,当时以为是顽童胡编,不想愈传愈广……”
“不是顽童胡编。”顾清远道,“有人教的。”
这歌谣妙得很。不说新法不好,只说“大贾缩头”和“小民空嗟呀”,看似客观陈述,实则将官商对立、贫富失衡的账全算在市易法头上。孩童不知其意,唱得越欢,传播越广。
顾清远想起熙宁五年,他在杭州追查吴琛时,也听过类似的民谣。“水鬼索命”“漕运见血”,一夜之间满城风雨。那背后是吴琛的银子和人脉。
如今吴琛已死,可他的银子和人脉还在。这杭州城里,仍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新法,等着它出丑,等着它倒台。
二月初九,惊蛰。
春雷乍动,细雨如酥。顾清远一早便去了城外农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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