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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春水初生(2/9)

顾清远最后回望一眼。城楼渐远,人影渐小,汴京在冬末的晨雾里沉静如海。

    他策马,不再回头。

    正月廿三,泗州。

    顾清远在此换舟,沿汴水南下。

    这条水道他走过无数次。熙宁四年,他奉王安石之命稽查漕运,第一次见识了这条黄金水道下的暗涌;熙宁五年,他追查“重瞳”余党,在此处截获吴琛走私铁证。如今旧地重游,两岸仍是千帆竞渡,漕粮船、商货船、客舟首尾相接,船工的号子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随行通判周邠见他凭栏良久,轻声道:“顾使相,二十里外便是灵岩寺码头。可要停靠?”

    顾清远回神。

    灵岩寺。去年八月,他在那里单刀赴会,与曹评做最后一搏,赵无咎在白马寺殉国。那是他熙宁六年的终点,也是此番复出的起点。

    “不必。”他说,“过而不入。”

    舟过灵岩,他仍向那片苍翠的山林遥遥一揖。

    周邠是熙宁三年进士,年不满三十,眉宇间有初入仕途的锐气,亦有对这位名满朝野的前辈的敬重。见顾清远行礼,他不敢多问,只将话题转回公务。

    “顾使相,江南路今春要推行青苗、市易二法。据下官所知,杭州、苏州、润州三地,士绅抵制甚烈。”他展开舆图,“尤其是杭州,前任转运使周植便是被当地大户联名弹劾,罢了官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舆图上密布的州县名,想起去年在杭州查办漕运走私案时,那些明里恭维、暗里使绊的世家富户。他们与朝中旧党盘根错节,与地方胥吏勾连成网,新法要动他们的利益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

    “周通判,”他问,“你在杭州为官三年,可知当地最大的难处在哪?”

    周邠沉吟片刻:“不在钱粮,不在人丁,而在……人心。”

    “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杭州富庶,百姓不愁温饱。青苗法本为救急,可那里的大户自己便开得起当铺、粮栈,小民有急用,宁愿借三分息的‘人情债’,也不愿借二分的官贷。”周邠道,“因为借了官贷,便要落籍备案,来年税赋瞒不了,徭役避不了。大户们便是抓住了这点,四处宣扬新法‘与民争利’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。他在司农寺时便知,新法推行最大的阻力,从来不是百姓不愿,而是豪强从中作梗。青苗法断的是高利贷的财路,市易法断的是大商贾的垄断,这些人盘踞地方数十年,树大根深,岂肯轻易让利?

    “周通判,”他说,“你可知熙宁三年,王相公在汴京推行市易法时,京城的商贾是如何应对的?”

    周邠摇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联合罢市。”顾清远道,“一连七日,汴京米铺、布庄、药行尽数关门,百姓买不到粮,抓不到药,舆情汹汹,旧党趁机弹劾。王相公没有退,他命市易务开门售粮,从各地调拨物资,平抑物价。七日后,商贾撑不住了,陆续开市。”

    周邠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江南不会有罢市。”顾清远道,“江南的大户比汴京的更聪明,他们不会硬抗,他们会用软刀子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软刀子?”

    “人情。”顾清远望着窗外流水,“他们会请我赴宴,与我叙同年、叙乡谊,将女儿嫁给我远房表亲,把地契以‘低价’卖给我的幕僚。若这些都不成,便造谣,说我假公济私、中饱私囊,把脏水一盆盆泼来。”

    周邠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那顾使相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顾清远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船舱外,汴水汤汤,春寒未尽。他想起六年前,自己初入仕途,怀揣着王安石的《上仁宗皇帝言事书》,意气风发,以为只要有理有据,便能荡涤积弊。六年后,他亲手查办了贪腐的蔡确,逼反了忠奸难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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