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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间的药炉上,陶罐里的汤药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散发出浓郁的、混杂着黄芪的甘醇、附子的辛烈、茯苓泽泻的淡渗以及益母草泽兰特有清苦的气息。这气息透过门缝窗隙,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,与院子里初春微寒的空气、泥土解冻的潮润气息混合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带着沉重期盼的张力。
西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空房里,气氛更是压抑。昏黄的油灯下,那气息奄奄的老人被安置在铺了厚褥的简易床榻上,身上盖着家中带来的、虽破旧却洗得发白的薄被。他依旧双目紧闭,面色青灰,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只有喉间那细微的、拉风箱似的痰鸣,证明着一息尚存。他的儿子,那个名叫李铁柱的黝黑汉子,和妻子王氏,以及半大少年李水生,都屏息凝神地守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人,脸上交织着绝望、恐惧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。他们不敢出声,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外间静坐的、神情莫测的“老神仙”。
刘智没有守在床边。他独自一人,坐在堂屋里靠窗的那张旧太师椅上。窗子开了半扇,清冷的、带着草木萌发气息的风拂进来,吹动他鬓边灰白的发丝。他手中没有书卷,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松,目光沉静,仿佛穿透了松针与树干,投向了更遥远的地方,又仿佛只是空茫地停留在某一点上。林婉为他端来一杯新沏的茶,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,茶水温热,白气袅袅,他只是微微颔首,并未触碰。
他在等。等药煎好,等药力在老人那近乎枯竭的躯体内,与那弥漫肆虐的水毒、与那误服虎狼之药留下的邪毒,做第一次交锋。这交锋,凶险无比,如履薄冰,稍有差池,便是阴阳永隔。他看似平静,脑海中却已推演了数遍用药后可能出现的种种变证,以及相应的应对之策。柳青黛关于“瘀血阻络”的提醒,他并未忽略,反在脑中反复思量,与老人那蜡黄中隐带浊色、眼睑指甲色暗、舌下脉络迂曲的体征相互印证。水湿为阴邪,其性重浊黏滞,最易阻碍气机,气滞则血瘀。老人久病,水湿浸淫日久,气血运行本就滞涩,加之误服燥烈毒药,更伤阴血,耗损正气,瘀血内生,与水湿互结,盘踞脏腑经络,正是其病势缠绵、急转直下的关键之一。因此,他在方中加入了丹参、赤芍,又采纳柳青黛建议,加入了益母草、泽兰,正是着眼于“水血同源”,欲行水必兼活血,欲活血亦需利水。然老人元气衰微至此,活血之品,用量、时机,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,过则动血耗气,加速其亡,不及则瘀血不化,水湿难行。这其中分寸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他也在等,等那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。李家沟,老渔户……许多年前,似乎确有一面之缘。是师父还在世时,一次南下采药归途,路过某个江边渔村,遇一老叟,因常年涉水捕鱼,双腿关节肿痛变形,几不能行,卧病在床,家境贫寒,无钱延医。师父心生怜悯,为其施针用药,缓解了痛苦,又留了些驱寒除湿的方子,嘱其好生将养,莫再沾凉水。彼时自己尚是少年,随侍在侧,对那老叟痛苦扭曲的面容、对师父施针时专注的神情,还有些许印象。只是岁月久远,那老叟的面目早已模糊,只记得是个沉默寡言、皮肤被江风烈日吹打得黝黑皲裂的干瘦老人。难道,真是他?若真是,时隔多年,竟以此等方式再见,造化弄人,莫过于此。
“师父,药煎好了。” 陈启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陈启双手捧着一个粗瓷碗,碗中盛着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,热气腾腾,药气扑鼻。
刘智收回目光,看向那碗药。药汁浓稠,色泽深沉,正是按他要求“文火慢煎,浓煎一盅”所得。他微微颔首:“温度如何?”
“已按您吩咐,晾至温热可入口。” 陈启答道。
刘智起身,走向西厢。林婉、柳月明、苏婉娘都关切地站在门外廊下,刘念和柳青黛也紧随其后。见刘智出来,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推开西厢房门,那混合着病人身上腐朽气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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