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民女的眼睛。”宿瘤女的手指轻轻抚过瘤体表面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孩,“因为它,民女自幼便知人情冷暖,识人心真假。美者未必善,丑者未必恶。皮囊之下,皆是血肉骨骼,并无不同。”
钟离无颜沉默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那是重生以来,她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。虽然那张“无盐”的脸让笑容显得怪异,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明亮得惊人。
“姑娘通透。”她端起水碗,轻轻抿了一口。清水带着陶碗特有的土腥味,滑过喉咙,带来一丝凉意,“那姑娘可看得出,我请你来,所为何事?”
宿瘤女的目光落在钟离无颜脸上,仔细端详。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丑陋的五官上,而是直直看进那双眼睛深处。许久,她才缓缓开口:“娘娘眼中,有血海深仇,有未竟之志,还有……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。您请民女来,不是为祈福,而是为寻一双能看见宫墙之外的眼睛。”
钟离无颜手中的水碗轻轻一晃。
水面荡开涟漪,灯影碎成无数光点。
“姑娘果然非凡。”她放下碗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确有所求。但在此之前,我想问姑娘一事。
你可曾听说过,临淄粮价近来有何异常?”
宿瘤女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她沉吟片刻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,像某种隐秘的密码。
“娘娘既然问起,民女便直言了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如刀,“近三个月来,临淄粮价表面平稳,但西市三家最大的粮商。
丰裕号’、‘泰和仓’、‘万斛行’
暗中收购了市面上近四成的存粮。收购价高出市价半成,但要求农户不得声张。”
钟离无颜的手指收紧。
“还有,”宿瘤女继续道,“这三家粮商的背后,都是同一个东家。
郭氏。民女曾听粮行伙计醉后吐真言,说郭上卿府上每月都要从这三家调走大批粮草,运往何处却无人知晓。
更奇怪的是,这些粮草并非走官道,而是夜间从西门出城,走的是通往边境的偏僻小路。”
边境。
粮草。
郭隗。
钟离无颜的脑海中,前世记忆的碎片骤然拼凑起来。
那桩震动朝野的“边军粮草亏空案”。前世,就在三个月后,北境守将急报,军中粮仓十室九空,将士断炊。朝廷彻查,却发现所有账目齐全,调拨记录完美无缺。最终此案不了了之,只斩了几个替罪羊。而北境军心涣散,次年匈奴南下时一触即溃,齐国连失三城。
那时她已失势,只能眼睁睁看着田辟疆焦头烂额,看着夏迎春和郭隗一党趁机安插亲信,掌控北境兵权。
原来如此。
粮草根本没有运往边军。
而是被郭隗暗中囤积,待边军粮荒时,再以高价“解围”,既赚得盆满钵满,又能借此掌控北境命脉。
好一招一石二鸟。
钟离无颜深吸一口气,油灯燃烧的焦味混着殿内陈旧的灰尘气息涌入鼻腔。她看着宿瘤女,一字一句道:“姑娘可知,将这些告诉我,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民女选择了站队。”宿瘤女坦然道,“也意味着,民女相信娘娘请我来,不是为了听个故事。”
“若我说,”钟离无颜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夜色浓稠如墨,远处宫殿的灯火像困兽的眼睛,“我要肃清朝堂,剪除奸佞,安定齐国。但前路艰险,步步杀机。姑娘可愿助我?”
宿瘤女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钟离无颜的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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