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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诩在像前三步处停下。
他第一次见到这尊像,是三日前那场混乱中。那时他只顾着翻阅竹简,无暇细看。此刻独对,才惊觉师祖的眉眼与记忆中那幅画像竟有七分相似,只是画像中的玄微子更老、更瘦,而这尊像刻于他与彭祖论道盛年,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。
王诩跪了下去。
他没有垫蒲团,双膝直接触上冰凉的青石地面。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在空荡的石室中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丧钟。
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环——三十年前从鬼谷带走的那半枚。
环身刻着“诩”字,那是他入鬼谷时,师父亲手为他刻的。
他将玉环放在膝前。
又取出从展获处取回的那半枚——刻着“玄微子”三字的残环。
两半并排,却再也拼不回完整。
“师祖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弟子王诩,入鬼谷三十年,叛出鬼谷二十三年。三十年来,弟子一直以为师祖‘醒龙’之愿,是欲借天力重塑人间秩序,成万世太平。”
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。
“直到弟子读到此简……”
他从袖中取出那卷血书——不是原件,是他以昏睡前三日残存气力,一字一句抄录的副本。帛书展开,彭祖那行“玄微子闻吾毁龙之策,反称放心”赫然在目。
“弟子才知……”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师祖要的,从来不是醒龙。”
“师祖要的,是天下不乱。”
“醒龙是路,不是目的。若醒龙之路走到尽头是祸乱苍生,师祖宁可不走——正如彭祖布锁龙阵,师祖闻之,反称放心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石刻像那双无悲无喜的眼睛。
“可师祖放心得太早了。”
“您以为三百年后,会有圣王出世,以醒龙济世安民。可三百年后,醒龙之术落入玄冥子手中,他要用它杀伐、夺权、成一人之私欲。他集九图不为济世,为称霸;他炼阴兵不为护民,为屠戮;他掘王陵、盗九鼎、掳百童祭鼎——这些,是您当初想要的吗?”
石刻像沉默。
王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从七岁起就没哭过。叛出鬼谷时没哭,被玄冥子追杀千里、身中七箭时没哭,噬心龙咒发作、每夜咳血时也没哭。可此刻对着这尊冰冷的石像,对着那个他从未谋面、却影响了他一生的老人,他再也忍不住。
“师祖……”他哽咽,“您告诉我,弟子该怎么做?”
“弟子已背叛师门,背叛授业恩师。若今日再立誓阻醒龙,便是连您的遗愿也一并背弃了。”
“可弟子若助玄冥子醒龙,便是助纣为虐,便是让您的名号永远钉在耻辱柱上!”
他伏地,额头触地,泣不成声:
“弟子……弟子该如何是好?”
———
石室中只有压抑的呜咽。
王诩跪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三十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,三十年的迷茫、痛苦、挣扎、自我怀疑,化作泪水,浸湿了膝前冰冷的石砖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片刻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天明时——
一个声音响起了。
不是从石像中传出,而是从石像内部,从三千年的岁月深处,悠悠传来:
“痴儿。”
王诩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!
石刻像的眼睛——那原本只是两道简单刻痕的眼睛——竟泛起微弱的光芒!不是夜明珠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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