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帝王薄幸,恨红颜易老;再到后来,怨与恨都淡了,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哀——哀命运不由己,哀此生终虚度。
萧景煜闭上眼。琴音如丝如缕,缠绕心头。他仿佛看见一个八岁的女孩跪在母亲灵前,眼泪流干了,只剩下空洞的眼睛;看见一个十三岁的少女在及笄礼上,穿着半旧的衣裙,接受着庶妹嘲讽的目光;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女子被迫入宫,坐在凤鸾春恩车里,掌心掐出了血。
琴音渐急,如疾风骤雨,如金戈铁马。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,是困兽犹斗的挣扎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。弦越来越紧,音越来越高,仿佛下一瞬就要崩断——
“铮!”
一声裂帛之音,琴弦断了。
清澜的手指停在半空,指尖渗出血珠,滴落在漆黑的琴身上,晕开一点暗红。她怔怔地看着断弦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萧景煜睁开眼,走到琴案前。他握住清澜的手腕,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,冰凉得不似活人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清澜摇头,又点头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。她不想哭的,可眼泪不受控制,一颗接一颗,砸在琴上,砸在皇帝的手背上。
萧景煜松开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明黄帕子,递给她。帕子一角绣着小小的龙纹,用的是最上等的云锦。
“臣妾失仪。”清澜接过帕子,却没有擦泪,任由眼泪肆意流淌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,从母亲去世后,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,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。可今夜,在这位帝王面前,她突然不想再伪装坚强。
“为何选这首曲子?”萧景煜问。
清澜抬起泪眼,看着皇帝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,让那张向来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些。
“因为臣妾羡慕陈皇后。”她哑着声音说。
“羡慕?”萧景煜挑眉,“羡慕她失宠幽居?”
“羡慕她至少有过宠爱,羡慕她至少敢恨,羡慕她至少……还有人记得。”清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臣妾的母亲去世时,除了臣妾,没有人记得她。父亲很快有了新欢,姨娘很快掌了中馈,侯府很快就忘了曾经有过一位主母。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”
萧景煜沉默。他想起自己的生母李太妃。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,在他七岁那年“病逝”,宫中讳莫如深,无人敢提。他用了十年时间,才查清真相——是被当时的皇后,如今的太后毒杀。为了皇权,一条人命轻如草芥。
“你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他忽然问。
清澜攥紧了手中的帕子:“太医说是痨病。可母亲身体一向康健,病得突然,去得也突然。臣妾在母亲留下的遗物里,找到半张药方,上面有一味‘鬼臼’,用量微妙,长期服用会损伤肺腑,症状与痨病无异。”
“药方何在?”
“臣妾入宫前,交给了太后娘娘。”清澜顿了顿,“与之一起的,还有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,是王家与北狄交易的证据。”
萧景煜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:“你可知,私藏边防图是什么罪名?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清澜迎上他的目光,“但臣妾更知道,通敌叛国是什么罪名。皇上可以治臣妾的罪,但请皇上先治王家的罪。”
四目相对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的更鼓远远传来,已是亥时。
良久,萧景煜转身走回炕边,重新坐下。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,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“你今日这番话,朕记下了。”他放下茶杯,看向清澜,“但你要明白,扳倒一个世家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王家树大根深,在朝在野都有势力,单凭一张残片,定不了罪。”
“臣妾明白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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