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伞不大。两个人站在伞下,中间还隔着半臂的距离。雨水从伞骨的边沿滚落下来,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圈,圈外是滂沱的雨声,圈内是两个人同握的沉默。气氛还冷着,可雨伞遮出的这方寸空间,却渐渐有了温度。
“你打算站在雨里说?”她问。
“前面有家馄饨铺。还开着。”他说。
“你请客。”
“当然我请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沿着书脊巷往前走。两个人在一把伞下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——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。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刻意放得很轻,像是在配合她走路的节奏。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那条黄狗抬起脑袋看了沈砚舟一眼,摇了摇尾巴。沈砚舟也低下头看了看它,放慢了半步,让林微言先走,然后他对黄狗做了一个口型。
林微言在前面走着,没有回头。她其实从伞影的方向和地上的积水反光里,看见他停下来跟狗打招呼了。她没有停下来等,也没有催他。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,把伞往身后倾了倾。
馄饨铺在巷子转弯的地方,开了三十年。铺子很小,门面只有一扇门板那么宽,招牌上的字被油烟熏得看不清了,但巷子里的人都认得它——不是因为招牌,是因为每天下午四点,老板会准时在门口支一口大锅煮开汤底,筒骨熬的,汤色奶白,香气顺着巷子一路飘到尽头的旧书店。现在刚过中午,铺子里只坐了一个人,是陈叔。他坐在靠门口的桌子旁,面前是一碗馄饨,馄饨已经吃了一半,勺子搁在碗沿上。他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旧报纸,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他们俩,摘下眼镜,先看了看沈砚舟的领口,又看了看林微言的伞——伞往哪边倾,他一看就明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,把刚要滑出喉咙的一声叹息咽回肚子里。
林微言收了伞,在陈叔对面坐下。沈砚舟坐在她旁边,把湿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,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衬衫,领口微敞。他的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手腕上那块腕表的皮质表带,表带磨得掉了一块皮,隐约能看到里层的粗砺。她目光一掠,认出那还是五年前那块表。他没换过。她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轧了一下。
“两碗馄饨。”沈砚舟冲老板喊了一声,然后转头问她,“还是不要香菜?”
“……你记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陈叔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。“他记得什么?他记得的可多了。”他的手指敲了敲报纸的边缘,也不看他们俩,“八月十五你们来我店里看书,他把咖啡打翻在那本《书目答问》上。那本书现在还在我架子上搁着,封底还有咖啡印子。”
“陈叔,那本书我后来赔了您一本新的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赔是赔了。可那本旧的还在我那儿搁着。”陈叔摘下老花镜,用眼镜腿指了指他们两个,“旧书搁在那儿,就算有印子,也是好书。好书不怕旧,就怕没有人翻。”
他说完把报纸一抖,重新戴上眼镜,假装在看新闻。可那报纸拿反了,报头的日期倒着印在他腿上,他也不管。
馄饨端上来了。两碗。沈砚舟那碗清汤,林微言那碗放了紫菜和虾皮。她把勺子伸进碗里,舀了一只馄饨,馄饨皮薄得透光,里面的肉馅隐隐约约泛着粉红色。她把馄饨吹了两口气,放进嘴里。馄饨皮很滑,汤汁很鲜,咬开之后肉馅里有一点姜末,刚好盖住肉腥。她慢慢嚼着,忽然想起来——大三那年冬至,打翻搪瓷杯之前,他们也是先吃了馄饨,然后回他宿舍看书。
她低头看着碗里余下的馄饨,汤面上飘着几粒细小的油花,澄亮澄亮的。
她怕这些改变只是悬在半空的水珠,会毫无预兆地滑落。可至少此刻——雨敲着屋檐,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,也让坐在对面的他看起来柔和了几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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