阔、最富趣味的天然游乐场。孩子们穿着自家做的或是从亲戚家借来的冰鞋,在冰面上蹒跚学步,摔倒了便是一串清脆的笑声,爬起来继续,那无忧无虑的欢笑声,能贴着光滑的冰面传出老远。大人们则全副武装,裹着最厚的棉袄棉裤,在江边清扫出的空地上支起马扎,怀里抱着灌满热水的输液瓶或是橡胶热水袋,一边看着孩子嬉戏,一边与邻居闲话家常。话题里,总有绕不开的下岗:谁家男人下岗后去南方打工了,谁家女人摆起了小摊,谁家靠着邻里接济熬过了最难的日子。口中的白气与茶缸里冒出的热气氤氲在一起,构成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,既有生活的苦涩,也有邻里间守望相助的温暖——邻居家包了酸菜馅饺子,总会多包一份,送到下岗的邻居家;谁家有多余的蜂窝煤,也会悄悄塞给生活拮据的人家,这份温情,是冰城人在寒冬与困境中,最动人的底色。
而整个冬季的高潮,无疑属于兆麟公园的冰雕游园会。从公园气派的大门开始,一座座用巨型冰块垒砌、雕琢而成的牌楼、城堡便拔地而起,动辄高达十数米,晶莹剔透,在日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,令人不敢逼视。待到华灯初上,预先嵌入冰块内部的各色彩灯齐齐点亮,整座公园瞬间化作琼楼玉宇、仙境瑶台,光影在冰凌间流转跳跃,绚丽迷离,宛如一个用冰雪构筑的、易碎的童话之梦,美丽得近乎虚幻。这梦幻的冰雕,是冰城人对抗严寒的方式,也是他们在困境中,依然追求美好的证明。
那些沉默的造梦者,是公园里真正的主角——冰雕师们。他们中,有不少是下岗的木工、钳工,凭着一身好手艺,转行做起了冰雕。他们穿着沾满冰屑、颜色难辨的棉工装,戴着厚重的皮手套,扛着轰鸣作响的电锯,握着磨得锃亮的冰铲、冰凿,在大小不一的冰块前凝神工作。电锯切开冰块时,冰屑如烟如雾;冰凿啄刻细节时,碎晶如雪纷飞。他们有的专注于传统的“龙凤呈祥”、“年年有余”,龙鳞凤羽,细致入微,每一刀都承载着古老的祝福,也承载着对安稳生活的期盼;有的则大胆尝试,雕琢着“火箭升空”、“巨轮远航”等现代题材,为孩子们的想象插上翅膀,也寄托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。冰屑沾满了他们的眉发、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,使他们自己也仿佛成了会动的雪人。然而他们浑然不觉,所有的精神都倾注于手中的冰刃与眼前的冰坯。那是冰城人对待冬天最独特、最炽热的方式——用这天地间至寒之物,雕琢出心中至美的梦境,将短暂的生命,赋予这转瞬即逝的晶莹。这是一种对抗,对抗严寒,对抗困境,对抗时代变革带来的阵痛;也是一种和解,与命运和解,与生活和解,是与严酷自然、与动荡时代共舞的、最壮丽的诗篇。
这片土地,也塑造了哈尔滨人独特的性情。他们热络起来,有着毫无保留的坦诚与豪爽,仿佛能把一颗滚烫的心直接掏出来捧给你看。邻居家若是包了酸菜馅饺子,出锅的第一碗,准会冒着热气端到你家桌上;你若是不小心染了风寒,楼下的张婶不仅会熬上浓辣的姜汤送上楼,还会从自家柜子里找出存着的感冒药,一并塞给你,临走必定再三叮嘱:“这孩子,可得多穿点,这贼拉冷的天儿!”这份豪爽,在下行的浪潮中更显珍贵,下岗的邻里之间,没有隔阂,只有互相扶持,你帮我看摊,我替你接孩子,用最朴素的方式,共渡难关。
他们的情感表达,直接而浓烈,就像那一锅在灶上“咕嘟”冒泡的酸菜白肉血肠,汤汁浓郁,滋味扎实,暖身更暖心;也像冬夜里老友重逢,那重重拍在肩头的一巴掌,力道之下,是无需言说的亲厚与踏实。即便遭遇下岗的重创,他们也很少沉溺于抱怨,更多的是咬着牙扛起责任——男人放下身段,去打零工、摆小摊;女人精打细算,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;老人们拿出积攒的养老钱,补贴家用。他们或许会在深夜里偷偷抹泪,却从不在家人面前展露脆弱,这份坚韧,像松花江上的冰层,看似冰冷坚硬,内里却藏着滚烫的生命力。
可若是脾气上来,那倔强与刚硬,也真如松花江上冻结三尺的寒冰,棱角分明,不容置喙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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