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家店以前叫“愿茶”,招牌上画著一朵不知名的花。他后来查过,那是玉树花,希望之岛上的玉树花。他一直没有告诉她。到了考点门口,她停下车,他停下车。她回头看他,说:“爸,你回去吧。”他说好。
她转身往里走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说:“爸,等我回来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十八年前父亲送他时的笑容一样,和梦里墙上的照片一样,和太素煮茶时壶中翻滚的水一样,和庚娘听花时花瓣上滑落的露珠一样,和琅嬛看经时字字相衔的光一样。
是一样,不是相同,是一如。
苏念考上了浙大,和张琪成了校友。
她搬去学校住,家里便冷清了许多。张琪在客厅看电视,他在书房看书。
电视里放著什么,他不知道。
书里写著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坐著,听时间走路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张琪起身去厨房倒水,轻得像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,轻得像他心中那根绷了五十年的弦,终於鬆了。
五十年。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,从高考到退休,从骑单车送父亲去考场到骑单车送女儿去考场。
他活了数千年,可这五十年,比数千年长。数千年是梦,梦里的山再高,高不过家乡的槐树;梦里的海再深,深不过母亲熬的银耳莲子羹;梦里的女人再美,美不过张琪洗完澡后浴室里瀰漫的水汽。
他活了数千年,可他真正活著的,是这五十年。
这五十年里,他没有御剑飞行,没有吞吐日月,没有在愿海深处坐七天七夜。
他只是在。
在实验室里养细胞,在地铁上打瞌睡,在厨房门口看妻子炒菜,在考场外等女儿出来。只是这样活著,只是活著。
七十三岁那年,张琪病了。
不是大病,是老了。
老了便是最大的病,无药可医,无方可治。她躺在医院的床上,瘦得像一片枯叶。
他坐在床边,握著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如五十年前那个夜晚,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裂缝,他坐在床边握著她的手。五十年了,手还是凉,他还是暖。暖不了她,可她还在,还在他手中,还在他眼中,还在他心中。
“苏陌。”她忽然叫他。他凑近些,听见她微弱的声音:“你知道吗?那个玉坠子……我戴了五十年。”
他低头看她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红绳,红绳已经褪色,玉坠子还在,十块钱三个的那种,地摊货。他买的,送给她时,他们十七岁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笑了,那笑容很淡,如太素煮的最后一盏茶,茶凉了,可余温还在。“我其实一直想问你,”她说,“那梦中的女子……是真是假?”
他沉默了很久,窗外有槐花,槐花香飘进来,淡淡的,甜甜的,如五十年前那个夏天,他坐在考场里,等试捲髮下来。“都是真的。”
他说。
她点点头,闭上眼。
她的手在他掌中,凉了一分。又凉了一分。又凉了一分。他没有放手。
他握著她的手,握了数千年,握了五十年,握了一辈子。
握与不握,在他心中,已无分別。
张琪走后的那个冬天,苏念接他搬去同住。
他不肯,说要守著老房子。
苏念拗不过他,只好每天下班来看他,给他带饭、打扫卫生、陪他看电视。
电视里放的什么,他不知道。他只是坐著,看窗外。窗外有一棵银杏树,叶子黄了,落了,铺了一地金黄。
他想起露珠落下的声音是时间在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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