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自荐枕席的神女,若不是想巴结皇帝,就必定是一个性解放的始作俑者。在物欲横流的今天,我身边的年轻观光客们,可以不必胸中有丘壑,却是一定胸中有神女的。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”,李商隐的诗,表达男欢女爱的心情,也算是一个极致了。
“看,神女!”
好激动的一声喊。但见北岸层峦壑口,朝云之下,果然有一纤腰女子,在向她的仰慕者布施着爱欲。
“怎么,这就是神女吗?我看它像一只猴子!”
一位秃顶的中年人忽然疾声高嚷。他的本意不是想发表惊世骇俗的见解,而是想邀获别人的调侃。但事与原违,他却因此招来一些白眼和讥笑,秃顶于是悻悻然,踱向甲板的另一边,负气不看神女了。迷恋不置的游人们仍然精神投入,眺望青天下的女神,有的甚至把自己和那位楚怀王相比,做着曲尽绸缪的白日梦。
在这一群中,我非梦者,亦非秃顶。我既不激动,也不想破坏别人的激动。但是,有些神经质的我,此时却从神女投来的眼光中,分别看到了那啼在最高枝的清猿。
为何会这样呢?
不大习惯在爱情剧里扮演角色的我,面对这一幅天造地设的仕女图,引发的,竟是思古的幽情。
巫峡猿声,在中国的线装书里,是一部云缠雾缠的人情史。大凡古代过三峡的旅客,都从风急天高的猿啸中,听到浓郁的乡愁、谪路的悲辛,甚至地狱之门的开启声,古诗中写到三峡猿声的,多言其哀。刘禹锡注意到这一点,因此说:“个里愁人肠自断,由来不是此声悲。”这看法很有道理。一八九八年,由宜昌上驶重庆的“利川”号,是首航三峡的第一艘轮船。此前进出三峡,都是以布为帆的木船,三峡险滩重叠,暗礁纵横,千古以来峡中的沉船,集中起来,恐怕会塞满整个儿三峡。试想一下,你坐在船上,面对牛头马面的礁磐,听着崩云裂岸的滩声,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,这时再听到两岸悬崖上掷过来的凄厉的猿声,当然就越发地魂飞魄散了。
郭璞的《江赋》写到巴东之峡的怪兽,有一角之龙,三足之鳖,六眸之龟,九头之鸧,却不曾写到四条腿的猴子。最早写到三峡猿声的,是北魏时期的郦道元。他在《水经注》中引用了当地的渔者歌:“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”从此,猿与三峡,特别是巫峡,形成了某种内在的精神联系。描述三峡的古诗中,像李白、杜甫、李端、陆游等大家,都写到了猿声而没有提到神女,仙气与鬼气揉成的李贺,虽然在《巫山高》一诗中将神女与老猿并提,那意思,分明也是远瑶姬而近猿语。南北朝人刘义庆的《世说新语》曾有这样一段记载:“恒公入蜀至三峡中,部伍中有得猿子者,其母缘岸哀号,行百余里不去,遂跳上船,至便即绝。破视其腹中,肠皆寸断。”我想,古诗人以猿写峡,大概都是受了这则故事的影响。须知忧伤与悲辛,像虐疾一样,是可以传染的。捕得猿子的军爷们,大概想把这小机灵带进天府,卖给耍猴戏的人,换几壶酒钱。殊不知因此而使母猿肠皆寸断。军爷们因此忏悔否,不得而知。不过,最富同情心理的历代诗人们,一入三峡,乍听猿声,体验那只母猿肝肠寸断的创痛,心灵就会死过去一次。神女的爱情也许过于浪漫,甚至轻浮,这位老猿的母爱却是绝对的崇高,以致不得不凝聚起你全部的人格力量来谛听她的哀号。
遗憾的是,今日的三峡,再也听不到猿声了。母猿的故事虽然是植根于人类风尚的真正精华里,但它毕竟早已沉进了历史的风涛。今天,再提肝肠寸断的事,会使新生代的游客们感到腻味。神女与母猿、都是巫峡的典故。入峡思猿者,遵循的是道德的原则;入峡而亲神女者,是遵循快乐的原则。活得快乐一些,更快乐一些,是新生代的口号。我无权批评这种生活的态度不对,但我因此却想,一个人,一个民族前进的内驱力会不会因此耗散?旧的道德的源流枯竭了,感情与信仰的危机,就像峡中的云雾,给每个人投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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