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，中元节。

    咸腥的潮水拍在船上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六艘吃水极深的平底沙船排成一字，慢悠悠地顺着潮头往前漂。

    最前头的头船甲板上，站着个穿青布短衫的汉子。

    这汉子原本是潘成林手底下管着两浙出货的二掌柜，姓周。此时他腰眼后面顶着一把短刀，握刀的手又粗又黑，虎口上结着厚厚一层老茧。

    “别抖。”

    拿刀的人穿着破旧的水手褂子，是信国公汤和帐下的水师千户吴胜。

    吴胜嘴压着声音对他说：“千万别露馅了，事成之后，放你儿子一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姓周的掌心里全是汗水，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桃花岛南湾。

    海峡两边全是刀劈斧凿般的礁石，黑压压地挤在一处，只留下一条宽不过十丈的水道。

    周二掌柜吞了口唾沫，把长竹竿慢慢挑了出去。

    桅杆顶上，三盏红灯笼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红光映在海水里，染出一片猩红。

    三息之后，周二掌柜手腕一转，把红灯笼扔进了海里。

    海湾深处的礁石缝里，随即晃了三下火光。

    吴胜左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。

    头船舱底的压舱石旁边，四十多名身穿软甲、嘴里衔着裹布短刃的老卒，齐刷刷把身子贴在阴凉的船板上。

    水声哗啦一响。

    两条两头尖削的八橹快船从暗礁后头窜了出来。

    船头上站着五六个光着脚、脑门剃得精光、脑后留着一撮小辫的倭人。这些倭人腰里别着弧度极大的倭刀，手里搭着长弓，嘴里叽里咕噜喊着晦涩难懂的方言。

    八橹船靠近头船，一只铁抓钩啪的一声搭在船帮上。

    领头的倭目个头不高，鼻梁塌陷，嘴唇上方留着两撇鼠须。他翻身跳上甲板，靴底落在木板上啪嗒作响，右手拇指一直顶在刀柄的铜环上。

    吴胜垂着脑袋，抱着双臂蹲在缆绳堆旁边，装成一副畏缩困倦的水手模样。

    “周桑？”倭目用生硬干瘪的汉话吐出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龟井头领，是我。”

    周二掌柜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，从袖子里掏出枚刻着印记的铜牌，递了过去：“约定好的货物，都在这几艘船上。”

    龟井接过铜牌，指甲在上面的刻槽里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铜牌是真的。

    他把铜牌揣进怀里，用下巴指了指船舱：“铁？”

    “都在呢，三万斤百炼精铁，还有一千二百柄腰刀，加上五千石粮食，分别装六艘船上。”周二掌柜在前头引路，引着龟井走到舱口。

    掀开厚重的油布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油布底下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黑黝黝的铁料，泛着生硬冷冽的光。旁边两只敞开的大木箱里，整齐码着两排寒光凛凛的马刀。

    龟井伸出粗糙的手指，从箱里抽出一把腰刀，横在眼前看了看，随后在自己的小臂内侧划了一刀。

    几根汗毛应声而落。

    “哟西。”

    龟井笑开了花。

    他把刀插回箱子，转过身，探着身子往后看去。

    海面上，另外五艘大沙船正吃力地顺着风向排开，船舷压得很低，显然里面塞满了重物。

    龟井眯着眼，打量着后面那几艘静悄悄的货船。

    除了掌舵的水手在呼喝号子，甲板上只有几个懒散的伙计在扯帆落篷。海风迎面刮过来，除了海水的腥气，还能闻到陈年稻谷发霉的米糠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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