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油路到这儿断了头,往下是条土埂,被雨水和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印,像一道道犁沟。
老马拉上手刹,转钥匙,发动机“突突”喘了两声,歇了。他回过头,手伸到副驾座底下,掏出顾明远落下的帆布袋,拍掉灰:“钱我拿一千一,当包车。剩下那半包烟归我,两清。”
顾明远接过,拎包下车。
老马没立刻倒车,摇下窗,探出半张脸喊:“顾导。”
顾明远停步,回头。晨雾贴地皮漫上来,乳白色的,把车轱辘淹了半截。
“回不去就别硬回。”老马说,脸在渐浓的雾里有些虚,“老家是地名,不是家。”
绿捷达倒了把头,尾灯亮起两粒暗红的点,慢悠悠爬上坡,越来越小,没了。顾明远站在土埂上,看那红点彻底融进灰白的天光里,像谁掐灭了一个烟头。
顾家湾是那种你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停的村子,它就在那儿,不起眼,也不招人。
拢共十几户,散散落落地趴在塬上。瓦房顶长着枯草,在风里抖;院墙是黄泥掺麦秸夯的,年月久了,裂了缝,拿旧水泥袋子糊着挡风。
村口电线杆歪着,上头挂着的大喇叭锈了,底下堆着半圈金黄的玉米芯。
一只黄狗趴在柴垛边,见他来,懒得站,只抬眼皮耷一下,喉咙里咕噜一声,又睡了。
他往下走,帆布鞋踩在浮土上,“噗噗”地响,一步一个浅坑。
有户人家的门开着,一个老妪端着铝盆出来倒泔水,灰汤白花花地泼在土上,立刻洇开一片深色,冒起股酸腐的热气。她抬眼,看了顾明远一眼——不是警惕,是那种“哦,又来个生人”的淡,没问“找谁”,端盆转身就进了屋,木门“哐”一声带上,没栓,意思是不拦,也不迎。
风不大,但凉,丝丝缕缕地扎后颈。
他凭着残存的、近乎本能的感觉往最里头走。
一段矮墙的豁口处,露出半棵老槐树枯黑的枝干,张牙舞爪地刺向天空。树底下那个院里,该有口老压水井——小时候爹常拿搪瓷缸子接了水递给他喝,一股铁锈味,他嫌,爹就瞪眼说:“嫌啥,这是你根里的水。”院门其实没有门扇,就只留着两个石墩子夹出个通道。
顾明远站在这两个石墩之间,朝院里望去。
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,院子里浮着一层奶白色的水汽,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因为被踩得紧实了,泛出一种青黑的颜色。
一株老槐树下摆了个旧马扎,上面坐着个人,背对着他,穿着件军绿色的棉袄,帽子上的护耳一扇一扇地动着。那人正低着头,手里“咔嚓、咔嚓”地掰着东西,掰一下,就随手扔到脚边的柳条筐里,那节奏沉稳得如同钟摆。
顾明远抬脚迈进院子,脚下的干枯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那人没抬头,手上的活儿也没停,只是开口说:“回来了啊。”那声音是老周特有的沙哑,熟稔得仿佛昨天才刚送他走出安馨旅馆。
顾明远站住了脚,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背带,攥得指节都泛了白:“……你真能找。”
“你关机前,最后那定位信号跳到了运城。”老周掰完一个玉米,用袖子抹了下粘在手上的穗须,依旧没有回头,“赵鹏程的邮箱,我早年留过后门。他助理告诉我,是‘赵总让发的’。我一猜,你大概会往这黄河边上来摸——你姓顾,还能摸到哪里去?我沿着这河打了一圈车行电话,挨个问‘有没有拉过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’,老马的嘴松,五十块钱就把你的线索卖给了我。”
“所以是赌一把?”顾明远说。
“嗯,”老周应了一声,“赌输了,就当是出来春游了。”他终于偏过头来,帽檐底下,眼窝深深地凹着,脸上露出一丝笑,“院子塌了半边,那扇破柴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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