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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「两昆仑」(3/6)

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一个纪录片导演的最后一次拍摄。“

    删掉。

    她看着空白的标题栏。光标还在闪。一秒一次。

    她关掉了文档。打开了一个新的。然后她开始写正文。不打标题。先写正文。像她四年来写的所有文章一样。像她贴在墙上的所有便签一样。像她心里的所有褶皱一样。

    “明天,顾明远要上直播了。

    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——这是最后一次。最后一次用镜头说话。最后一次站在摄像机前面。最后一次——不躲在后面。

    他害怕吗?

    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终于不再拍别人了。他终于开始拍自己了。

    四年了。从北京到黄河。从黄河到塬上。从塬上到贵州。从贵州到——他自己。他绕了那么远的路。走了那么多的弯路。烂了那么多的根。碎了那么多的碎片。散了那么多的自己。

    明天,他要捡起来了。

    一片一片地。在镜头前面。在所有人面前。在直播里。在——光天化日之下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捡起来。我不知道他捡起来的东西是不是完整的。我不知道他拼出来的圆是不是圆的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——他终于开始捡了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就像我在贵州的晚上——阿依坐在摩托车后座上,抱着他的腰,说'叔叔你别哭'。他哭了。但他终于哭了。

    哭不是软弱。哭是——活着。

    明天。他不会哭。我知道。他离哭只差一毫米。但那一毫米他过不去。

    但没关系。

    因为活着的人——不需要哭。

    活着的人——只需要——拍。“

    她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看着屏幕上的字。

    然后她把标题栏打开了。光标闪了三下。

    她打了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活着的人只需要拍。“

    然后她删掉了。

    又打了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一个碎了的人如何重新捡起自己。“

    删掉。

    最后她打了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“明天。“

    然后她保存了文档。关上电脑。

    坐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窑洞里没有点灯。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光。像一根针。刺在黑暗的布上。刺在她的心上。刺在她烂掉的根上。刺在她心里的裂缝里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根针。

    然后她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明天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沈婉清在准备一场音乐会。

    不是明天。是后天。但她今天在排练。

    琴房在三里屯的一栋老楼里。隔音不好。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练声。女高音。意大利语的。像黄河的浪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高亢的东西。

    她坐在钢琴前。黑色的斯坦威。琴盖打开着。谱架上是贝多芬《升C小调第十四号钢琴奏鸣曲》——“月光“。

    第一乐章。柔板。

    她的手放在琴键上。没有按下去。只是放着。感受着象牙的凉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。像塬上的雪。像她心里的褶皱。

    然后她按下了第一个键。

    升C。

    声音在琴房里回荡。低沉的。持续的。像黄河的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流动着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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