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「最后一次」(4/4)
回答。
我想起了兰州车站,苏眠在车窗后的那张脸。想起了小鹿打着石膏的腿上,那个用彩笔画的笑脸。想起了沈婉清把那个绿色皮面笔记本塞进拉链袋时,那声清脆的“咔哒”。想起了黄河边那股浓厚的土腥味,也想起了自己曾经站在资料馆门口,静静看着海报——那时候,是河水在拍打着我;而现在,轮到我自己跳进河里,把这潭水彻底搅浑。
“确定。”我说。
老周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风从楼道里猛烈地灌进来,像一堵无形的墙,将床头那摞整齐码放的信纸最上面一张吹得倏然翻身。纸背朝上,露出反面渗透的墨迹,那枚“雅悦酒店”的红色店名印章已被洇得斑驳模糊,边缘处墨色深深浅浅,瞧着竟像一块风化剥蚀的旧碑。
门被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。顾明远重新展开那份揉皱了的稿纸,小心翼翼地用手掌将它平铺在膝上,随后伸出指甲,沿着每一道深深的折痕,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刮过去,试图抹去那些突兀的棱角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行特意留下的窄小空当里,补上了半句。字迹蜷缩着,显得格外小,几乎要淹没在纸张的纹理里:
——河还在流,我不拦了。
写完,笔被随手扔在了凌乱的床铺上。他向后仰倒,陈旧床垫的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**,立刻在腰下塌陷出一个浅浅的坑。手机屏幕恰在此时亮起,锁屏壁纸还是小鹿拍的那张照片——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,胸口别针反射出一点冷硬的白光。明天,他或许该把这件夹克洗洗,又或者就这么穿着去。反正也是件灰扑扑的旧衣裳,溅上的泥点子早已搓洗不掉,正好。
窗外,是深夜的北京,万家灯火汇聚成一片光海,沉沉地、无边无际地从高处压下,透进这间小屋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入睡。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转起谭嗣同的那句诗,翻来覆去,像一盘磨损的旧唱片,到最后,盘旋不散的只剩铿锵有力的四个字:肝胆两昆仑。
他没有昆仑那样的气魄与依托,手里攥着的,不过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,以及一摞分量沉重——仿佛真有那两座昆仑山一般沉——的、写满无用字句的破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