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,‘王姐做饭呢’,我假笑着,心里骂:笑里藏刀的逼样。”
顾明远指尖抠进了胶带边。
指甲劈了一点,没觉得疼。
“眼镜男开辆黑奥迪走的,车牌挺牛,京A8开头?我瞅见倒车镜反光。后来苏老师就没怎么笑过了。”
他没接话,拇指用力一掀,胶带发出“吱啦”一声脆响,被撕开了。
纸箱没盖严,掀开箱盖,满眼都是书脊。
全是他的书。
《大河纪事》初版,封面是浑浊的黄河黄;《民间影像志》合订本;甚至还有一本2009年的《中国电视》杂志,他一篇访谈占了整整十二页。
一本本,整整齐齐地码着,像她为他建的一座无声的衣冠冢。
“行啊,这姑娘真是铁粉。”王姐探头看了看,感慨道,“书都给你留着,人却走了。”
顾明远把书一本本往外拿。
书不重,但手却往下坠。他抱着这一摞书下到楼下,没回酒店,也没去公园的石桌,就在单元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根上坐了。树坑里铺着些鹅卵石,硌着屁股,他也不管。
他先抽最上面这本:《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》,十年前出版的论文集,封面早就磨白了,定价二十八块。翻开,里面没夹书签,翻到中间时,掉出一张电影票根——2015年《大河》重映场的,单号,孤零零的一张。
再下一本……一本,《倦鸟知返》的同名随笔集,扉页留有他亲笔的签赠,墨迹清晰:“苏眠指正——顾明远 2019.3”。书页间还夹着一张便签,是那种淡蓝色的纸,用圆珠笔写着:2019.3.18 他说“拍到后来,拍的是自己愧疚”。我那天在台下记笔记,笔芯却突然断了。
他捏着那张便签,纸张很薄,仿佛能透风。
他继续一本本翻下去,像是在翻阅她偷偷记录下的日记。那并非书评,而是一段段具体的日子:
2014.10.17 学校礼堂,他穿着灰色毛衣。他说“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,别怕慢”。那年我大一,本来正想退学,听完这话,便没再退。
2016.7.9 暴雨天,他发朋友圈说机器泡水了。我后来给他寄去一个防潮箱,他没回复,但我确实寄了。
2018年冬天 看了《冬捕》的粗剪版,他剪掉了老渔民哭泣的镜头,说“不消费苦难”。我信他这个做法。
2021年9月 他登上热搜那天,我关掉了手机。窗台上养的风信子,也恰好在那时枯死了。
日期越往后,字迹越短,笔触也越轻。
像一个人慢慢从火焰中退出来,最后只剩下灰烬。
他的手停在一本最旧的书上——灰蓝色的封面,没有塑封,边角已卷起波浪般的弧度。就是那本《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》,出版社库存清仓时买到的版本。
翻开扉页,上面没有签赠,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A4纸,展开来,是当年讲座门票的存根,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这张便签是米白色的,质地比其他的更柔软。字写得满满当当,笔尖划过纸面,显得很有力道:
2014.10.17。他站在台上,灯光从顶上打下来,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。他说:“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。”底下有人笑了,说这话太文艺。我没笑。我信了。所以后来他形象崩塌时,我骂过他,我也写书谈论过,但我其实等了十年。等一个证人回来,重新辨认这些字句。
——眠
纸张的右下角,洇开了一小片痕迹。
不是墨水。是水渍,圆圆地晕开,干透后成了浅黄色的圈,边缘毛毛糙糙的,形状真像一片叶子,悬在那个句号的上方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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