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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章「带句话」(3/5)

,眼圈却泛起红来:“……这傻孩子,净说傻话。”

    “是傻话。”顾明远把那张纸仔细叠好,塞进自己的裤兜里,“可我心里还信着那个说傻话的傻小子。”

    两人没再说什么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。酒瓶快要见底的时候,老周的话才渐渐多起来。他说起闺女画黄河得了奖,自己却没去成颁奖礼;说起前妻再婚,嫁了个卖瓷砖的小老板;说起赵鹏程办公室那个地球仪,转起来吱吱嘎嘎地响。顾明远偶尔接一句,“哦”、“是该去”、“瓷砖贵吗”,像随手打出的水漂,轻轻巧巧地划过去。

    后半夜露水重了,青石板上泛起潮气。老周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盹,点着点着,身子一歪就倒在了旁边的玉米秆堆上,羽绒服的拉链硌着脸颊。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“顾导我眯十分钟”,便没了动静。

    顾明远看着他。

    四十多岁的男人,睡相实在算不上体面,嘴巴微微张着,眉头还皱着,仿佛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人较劲。顾明远回屋拎出那床旧被子——老棉絮做的,有股晒透之后又沾了潮气的、暖烘烘的太阳味儿。他抖开被子,轻轻盖在老周身上。老周哼唧了一声,他弯下腰,把被角仔细掖好,动作比当年调试最精密的摄像机镜头还要轻柔。

    老周的手机从裤兜里滑了出来,屏幕亮起,屏保是他闺女画的画——用蜡笔涂的黄河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太阳。

    顾明远拎起还剩个底的酒瓶,仰头喝了个干净。空酒瓶被他立在石板中央,像一个小小的香炉。

    他转身朝院外走去。

    没有开灯,月亮已经偏西,天色显得更加深沉,星星却像炸开了似的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城里根本看不见的景致,这里应有尽有。银河像谁泼洒了半桶稀释的白灰,拖曳出一道朦胧的光带。最扎眼的是东南方向那一颗,亮得发蓝,泛着冷白的光,一眨一眨,不喧闹,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切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时候,父亲曾把他扛到房顶。夏天的瓦片烫脚,秋天的瓦片冰凉。父亲用手指点着夜空:“明远,瞧见没,最亮的那颗叫天狼,也有人说,那是你爷爷变的。”

    “星星不是一团火吗?”

    “火总有烧完的时候。”父亲手中的烟袋锅一明一灭,“可光走得慢。你现在看见它亮,那可能是它几百年前发出的光。发出这光的人,骨头恐怕都烂没了,可光还赖着不走。你以为你看到的是现在?”

    父亲磕了磕烟灰:“其实啊,你看到的是过去。”

    他蹲在院墙的角落里,抱紧了膝盖。

    那么此刻他看见的,究竟是几百年前的父亲,还是十年前那个扛着机器、意气风发的自己?

    小鹿说“河还在流”,可河水早已不是那时的河水。光还在宇宙间奔走,可看光的人,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。

    “……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念出声。四周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墙头那只乌鹊又飞走了一只,黑色的影子倏地掠过璀璨的星河。没有枝可依,就别依了吧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他是被公鸡的啼鸣顶醒的。

    老周一睁眼,发现自己裹着被子,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。他坐起身,压得玉米秆窸窣作响,腰背一阵酸疼。院里空荡荡的,青石板上只立着那个空酒瓶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看。

    是从田字格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用铅笔写的字,笔画歪斜,却很硬气:

    老周,看好院。我回去一趟。

    酱鸭钱记我账上。

    ——顾

    没写抬头,也没写落款,但“看好院”那三个字,下笔格外用力。

    老周捏着纸条冲到--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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