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「稿子」(5/5)
“为啥。”他问。问出口才觉得愚蠢,答案不就印在封面那两道触目惊心的划痕上么。
“导师死了。”小鹿说,语气没有波澜,“不是人死了。是那个大一带我去黄河滩,告诉我‘机位要低,人心要诚’的人死了。现在剩下一具活尸,我懒得等火化。”
电梯里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下一首,《秋日私语》,旋律悠长而略带哀愁。
顾明远感觉喉咙一阵发紧。他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你别学我”,想说“我还能带你拍片子”,可话到嘴边,最终只挤出干巴巴的一句:“……纸挺厚的。”
“八十页。”小鹿嘴角扯开一点,露出一抹很短的笑,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,“没白拍。就是……没地方发了。”
电梯门又“滴滴”地响起来,催促着。
小鹿往后挪了半步,伸手按下了关门键。金属门扇缓缓滑动,先遮住了她的脚,然后是腰,最后是肩膀。
就在门即将完全合拢的前一秒,她忽然抬起眼,语速很快地抛出一句:
“我在兰州拍河。您要是还认那句‘时间的证人’,就来。”
门彻底关上了。
光洁如镜的不锈钢电梯门上,映出顾明远自己的身影——皱巴巴的衬衫,没刮的胡茬,手里紧紧捏着那张房卡。身后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的天光,像水一样泼洒在他身上,让他看起来像个尚未拆封、也无人问津的标本。
他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旁边另一部货梯的门开了,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来,看了他一眼:“先生,您还下不下?”
他摇了摇头,没有解释,转身往回走。他没再回赵鹏程的公司,而是径直走向楼梯间。
往上爬了两层,通往天台的门锁着。他靠着冰冷的墙面在台阶上坐下,掏出烟盒。打火机擦着了,火苗被楼道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得歪斜不定,他用手拢着火,点燃了烟,吸了一口,烟草味混着墙壁陈年的灰味一起涌入肺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是苏眠发来的短信,没有称呼,只有短短一行字:
附录别答应。我没事,他吓你。
顾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孤零零的句号。
然后他点开微信,搜索小鹿的视频号。最新一条更新是两天前,封面是她蹲在河滩上的背影,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糊满了泥。标题写着:《导师说河底有光》。
他点了收藏。那颗五角星图标变成了黄色。
天快黑透的时候,他收到了老周发来的微信:
顾导,赵总那边定了,《倦鸟》特别版的附录就印您那句。封面用您以前杂志上那张照片,P得更黑点。他说:“让老顾歇歇,这戏,我替他唱完。”
顾明远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台阶上,仰起头,透过楼梯天井的玻璃顶朝外望去。玻璃外面,一颗星星也看不见,只有远处商业大厦的广告射灯晃来晃去,时而划过一道蓝光,时而闪过一片红光,像坏掉了的迪厅灯球。
他忽然想起,在小鹿那摞论文的页脚,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——电梯门合上前他匆匆瞥见的:
“致顾:河还在,别怕湿鞋。”
他掐灭了烟,把烟头用力按在水泥台阶上,烫出一个焦黑的小疤。
然后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是时候得回去了。回那个小村子,还是去兰州?他还没想清楚。
但北京这电梯,他是一秒钟也不想再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