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骗子’这两个字好卖。”顾明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因为‘骗子’这两个字,你认了。”赵鹏程把笔往桌上一扔,双手摊开,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,“人设彻底塌透,反而没把柄可抓了。以前骂你伪君子,现在你自己认了小人,骂你的人反倒一愣——得,改骂你是个‘诚实的小人’了。高啊,这招。”
他忽然倾身向前,压低了嗓音:“但我有点怕。”
顾明远抬起眼。
“怕你哪天说嗨了,刹不住车。”赵鹏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警告,“以后采访,别再聊什么天赋运气了,聊点别的,安全的。比如……当初谁给你垫资拍的《大河》,谁拿你那部片子去走账洗钱,又是谁逼着你把那个悲剧结尾硬改成光明的尾巴。这些事儿,就别往外吐了,行么?”
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雪茄灰烬味道。顾明远的视线转向那缸鱼。鱼眼呆滞无神,鼓突着,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,映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苏眠一会儿过来。”赵鹏程忽然换了个话题,起身踱到咖啡机旁,“我叫她来拿特别版的出版合同。你这句话,正好放在附录里,当作她那本书的‘时代注脚’。”
“她不会同意。”
“她得同意。”赵鹏程端着咖啡杯走回来,杯沿沾着一小圈没擦净的奶沫,“合同第九条,她签的时候大概没细看吧?‘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版本内容’。我是甲方,她是商品。商品,没有说话的权利。”
门铃恰在此时响了。助理推开门,苏眠跟在后面走进来。
顾明远没有回头。
但他听见了门轴转动的细微声响,听见了她的脚步声——鞋跟敲击在地板上,很轻,却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。是那双米色的方头浅口鞋,他曾经送过她,说这款式像民国时期的女学生,干净又倔强。现在听来,那声音却像是踩在了一层薄冰上,每一步都透着小心与寒意。
苏眠停在茶几对面,目光掠过顾明远,直接看向赵鹏程:“赵总,我们说好的只是加一篇后记,没说过要拿别人的话当作附录。”
她瘦了许多。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丸子,额角有几缕碎发被细汗黏在皮肤上,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、纸张般的苍白,像是出版社库房里堆积久了、边缘微微泛黄的那种纸。
赵鹏程把那本杂志推到她面前,手指精准地翻到专访那一页:“眠眠,你看看。你写他,他认了。这不叫附录,这叫互文,是艺术。你的书以前滞销过吗?不会。但加上这段,至少能多卖三个版次。你拿版税,他拿剧组通告,我拿股价——三赢,多好的事。”
苏眠的手指紧紧捏着帆布包的背带,那只包已经有些旧了,边缘起了毛边。她低下头,目光落在印刷清晰的“骗子”那两个字上,看了很久,久到几乎要把那墨迹看穿。
然后她抬起眼,第一次,先看向了顾明远。
就那么一眼。
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恨意,而是一种极冷的清点——像是在核对自己内心那本早已破败的账本,确认最后一笔烂账,到底是谁欠了谁,又欠了多少。
“我不签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书是书,人是人。你拿他的伤口贴在我的封底,脏的,不止是那两个字。”
赵鹏程“啧”了一声,从抽屉里抽出那份补充合同,摊开在红木桌面上,钢笔重新夹回指间转动:“苏老师,年轻人别这么赌气。你那点创作素材……哦不,你那点‘个人体验’,放在别的出版社,最多也就是本青春疼痛文学。是我捧你,你才有了‘时代记录者’这个名头。第九条,再看清楚点?”
他笔尖点在那行密密麻麻的条款上,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苏眠站着,一动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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