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份别人的病危通知书。
“……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。”
他记得原话分明是“因为当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个骗子”,编辑巧妙地把“因为”两个字吃了。因果的逻辑链条被斩断,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、极具冲击力的结论。就像把人拦腰斩断,然后只拎着那颗头颅示众。
他忽然笑出声来。
笑声短促,带着气音,肩膀无法控制地抖动,手机从掌心滑落,掉在肚皮上。
沈婉清曾告诫他“说句真话”,林舟曾警告他“你会后悔的”,赵鹏程曾冷笑着说“游戏该收场了”——原来他们说的,全都是真的。真话一旦说出口,就再也不属于你自己了。它会变成路人随意投掷的砖块,变成编辑笔下吸睛的标题,变成热搜榜上那冰冷而刺眼的第7名,一块块供人评头论足的尸块。
老周的电话打了进来。他接起,直接按了免提,把手机扔在被子上。
“顾导,”老周的嗓子有些发干,“赵总刚刚在群里转了那篇链接,一个字没说,就只是转。底下那群小年轻已经开始刷屏‘老师真勇’、‘老师太通透了’……我看着直犯恶心。”
顾明远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苏眠那边的书据说要紧急加印了。出版社官微转了这篇文章,配文是‘文学与真实的互文’。我操……”老周骂了半句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“您……您说句话?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……要不我找人去压压评论?或者发个微博,就说他们‘断章取义’什么的?”
顾明远掀开被子下床。光脚踩在地毯上,劣质的黑色纤维扎着脚心,传来细密的刺痛。“别动。就让它烧着吧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下楼。前台的小妹偷眼看他,眼神复杂,像是在打量一个通缉犯,又夹杂着难以掩饰的好奇。他没有停留,径直出门右拐,走向那个街角的报刊亭。
“有这期的《新视界》吗?”
亭子里的老头低头翻了翻:“刚到货,卖得挺快,就剩最后一本了。”
他抽了出来。实体杂志比电子版更具冲击力。纸张厚重,封面覆着一层哑光膜,摸上去,“骗子”那两个字甚至带着凹凸的压纹质感,像盲文一样可以触摸。翻开,目录页上他的名字印在头条位置,旁边标着醒目的红色方框,写着“重磅”。他翻到专访的那一页,油墨的气味猛地冲进鼻子——新纸、新墨、新胶水,混合成一股新鲜的、却又了无生气的死寂味道。
他没有买,把杂志塞回了原处。
“不要了?”老头问。
“看看就行。”他说。
下午三点,赵鹏程的办公室。
是顾明远主动约的见面。老周劝他“别去触那个霉头”,他回“得让他看见”。
鹏程影业顶层,落地窗把整个北京城摁在脚下,霓虹与暮色都被压成一片模糊的背景。赵鹏程没坐那张象征权威的大班椅,反而歪在沙发区里,面前的茶几摆着个超白玻璃缸,几条血红龙鱼在里面缓缓巡游,嘴一张一合,鳃盖起伏,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而沉默的腹式呼吸。
“坐。”赵鹏程用下巴点了点茶几上的那本杂志,封面特意朝上摊开着,“要不要我找人装裱一下,挂你老宅墙上?多好的一份自白书。”
顾明远依言坐下,目光没落在那些昂贵而艳丽的鱼身上,却盯着赵鹏程的手——他指尖正转着一支派克金笔,转一下,停一下,笔帽每次落下,都精准地磕在大理石茶几面上,发出清脆而单调的“嗒”声。
“八位数的影视改编权刚签完,你给我整这出。”赵鹏程笑了,深刻的眼袋被笑意挤出层层褶皱,“不过说实话,老顾,我第一眼看完这篇专访,乐了。是真乐。”
“因为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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