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「舞台」(6/6)
她顿住。
“是焦虑。一包烟,一半是手抖烧完的。”
顾明远喉头动了动。
“你比她记得清。”他说。
“她只看见你想让她看见的。”沈婉清把书合上,封面那行“倦鸟知返”四个字被手掌压住,“我看了二十年。你左眉挑一下是烦,右眉皱是怕。她写你‘沉默如山’,其实你是哑了。”
客厅太静,连冰箱压缩机停了。
顾明远慢慢走到沙发对面,没坐,靠钢琴边沿站着。手指碰到琴键,没按下去,只挨着。象牙白的漆有点凉。
沈婉清从包里抽个文件袋,牛皮纸,薄。放桌上,推过来。
“离婚协议。”她先说,“我签了。”
顾明远看文件袋,没碰。
“现在不逼你签。”她手搭袋子上,“赵鹏程那边人放话,说你要离,我就成‘落井下石前妻’。我查了,离完你这房、你那点版权,全是债主目标。你一穷二白,债主找你,记者烦我。”
她抬眼:“所以你先把事处理完。债还清,戏唱完,再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现在不能跟你离。”她一字字,“我要让你欠我。欠一辈子。”
顾明远终于笑了。很轻,像叹气。“沈婉清,你真会算。”
“我弹了二十年琴,练的就是拍子稳。”她声音忽然颤了一下——不是哭腔,是弦绷到极致的抖。她咬字很用力,腮边咬肌微微鼓起,“顾明远,我用了二十年观察你,又用半年看别人写你。我不能白看。”
他伸手,想去握她放在桌上的手。
指尖快碰到,她手抬起来——不是甩,是轻轻往旁一挪,像避开热茶杯,移开十公分。
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。
但决绝。
顾明远手悬空,收回,插回口袋。指尖碰到那块折成小方块的A4纸,硌着指腹。
“婉清……”
“别叫。”她站起来,拿包,拎起大衣搭臂弯,“我走前只说一句。”
她走到门边,背对着他。月光把影子拉很长,投在钢琴那排键上,头影挨着高音区。
“顾明远,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你要是能在所有人面前,说出一句真话——不是忏悔,不是卖惨,是真话——也许还有人信你。”
她顿一下。
“我没信过苏眠那本书。但我快二十年没信过你了。”
说完,拉开门。
冷风灌进来,台灯晃了下。她身影出去,门没摔,轻轻合上,“咔哒”一声锁舌扣住。
客厅剩他一个。
月光更亮了,没窗帘,光直接泼进来。他走过去,把钢琴谱架那本旧谱子翻一页——是肖邦《离别曲》。她走前弹的?没弹完,谱架夹着那页,纸边有折痕。
他坐下。
手指按下去。
“哆——咪——嗦——”
单音,没和弦。走调了,音很闷,琴很久没调。
弹到第三个音,他停了。
从口袋掏出那块纸团,展开,抚平。问题清单皱巴巴,那句“发生关系时想过妻子吗”还印着。他用指甲沿着那行字划,划出一道深沟,纸快破。
然后他起身,把纸团扔进壁炉。没点火,就扔黑灰里。
出门前,他回头。
钢琴黑白键在月光下静着,像一排等着刻字的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