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厚厚的粉底之下,皮肤的感觉是麻木的,仿佛失去了知觉。他用指甲在颧骨处不经意地抠了一下——竟搓下一小片细碎的白色皮屑,混合着一点点难以辨别的微黄,不知是干枯的角质,还是未能抹匀的脂粉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那点碎屑在指间捻碎了。
这时,制作人敲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页对折的A4纸。“顾老师,这是今晚的流程单。您放心,我们不走死板的剧本,就是几个大方向上的问题,您心里先有个数就行。”纸递过来,那语气,轻缓得如同递上一剂明知苦口的药。
顾明远没有立刻去接,目光先落在那纸上。
纸头印着电视台醒目的台标。底下是分条列明的访谈条目:
1. 个人成长与《大河》创作时期的初心(暖场环节)
2. 公众人物私德与其艺术创作之间的关联(过渡环节)
3. 【重点】两性话题:关于婚姻责任、关于那位年轻女作家(核心冲突环节)
4. 未来规划与自我救赎的可能(收尾与升华环节)
制作人的手指向下移动,轻轻点在了第三条目的下方几行小字上:“这儿……台里审核要求,得准备个比较尖锐的参考问法,您别介意啊——‘当您和那位年轻女作家发生关系时,您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,想起过您的妻子?’”
他顿了顿,脸上堆起一个安抚式的笑:“当然,您不用真的直接回答。如果觉得难,绕开,谈谈时代普遍的情感焦虑也行,我们都能接。”
顾明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行小字。
字是再普通不过的宋体,五号大小,行距1.5倍。排版干净,措辞甚至称得上一种冰冷的礼貌。像有人把刀磨得雪亮,然后双手奉到你面前,彬彬有礼地说:请,请自己动手。
“发生关系。”
他将这四个字,清晰地念了出来。没有抬头。
制作人一怔,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:“呃……这个措辞……是有点直接了。但主要是现在网上都这么传,我们反而实诚一点,显得更坦荡……”
“这个问题,”顾明远终于抬起眼,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,“是谁要求加上去的?”顾明远抬起眼。化妆镜映出他的侧影,他转过脸瞥向制作人,恰逢头顶一枚灯泡明灭闪烁,在他眼窝投下深不见底的阴影,仿佛两个漆黑的空洞。
“孟老师那边习惯临场自由发挥,这是我们今天的基本方向……”
顾明远接过对方递来的流程纸,没说话,只对折了一下,并未归还。他随手将它揣进了宽松的灰色毛衣口袋,布料微微塌陷一块。“行。知道了。”语气平淡无波。
制作人明显松了口气,肩膀松懈下来:“那好,五分钟后cue您上台,导播会给手势。”
人匆匆离去,带上了门。
狭小的化妆间骤然只剩下他一人。空调外机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,那只坏掉的灯泡仍在不规律地闪烁。顾明远忽然起身,凑近那面被无数艺人凝视过的镜子,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。他凝神细看自己的眼睛——眼白部分爬着些微红血丝,好在并不浑浊。瞳孔依旧漆黑、幽深,是他熟悉的样子。
他毫无预兆地张开嘴,露出两排牙齿。牙齿整齐,常年沾染的烟渍已仔细清理干净,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。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练习张嘴,动作介于预备演唱与试图撕咬之间,最终却只是缓慢地、深深地吐出一口气。温热的气息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白雾,旋即被周围炽热的环形灯光烤得无影无踪。
门外隐约传来隔音的导播倒计时,声音透过门缝渗入:
“……五、四、三、二——嘉宾B请候场。”
他拉开门走了出去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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