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,有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。笔迹极其用力,深深划破了纸张:
“等我长大了,我要让全世界看到这里。”
只有七个字。
“全世界”三个字写得格外巨大,撇捺恣意飞扬,几乎要冲出纸面。
而“这里”两个字却又缩了回去,挤在角落,带着一种近乎羞怯的小心翼翼。
顾明远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行早已冰冷的字迹。
铅笔的石墨粉末蹭在他的指腹上,留下一点乌黑的痕迹。
他十六岁时写下的“这里”,指的是顾家湾,是村外那片黄河滩,是父亲撑了半辈子筏子的那片浑黄水域。
他四十六岁时理解的“这里”,却早已变成了发布会PPT上闪烁的Logo,变成了京城四合院产权证上冰冷的地址,变成了苏眠那本书里被反复剖析、供人审判的卧室场景。
“全世界”他倒是勉强做到了。《大河》曾在柏林放映,也去过纽约,外国媒体的影评里不乏“东方的诗意凝视”之类的赞誉。可那个最初的“这里”,他却仿佛弄丢了整整三十年。
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。黄土高原上的月亮,没有水汽的润泽,白得有些冷硬,洒下的光如同敷了一层寒霜。院子里,荒芜杂草的梢头闪烁着点点晶莹,分不清是悄然凝结的夜露,还是清冽月光的反射。
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土炕上,没有盖任何东西,寒意侵骨,但他只是默默忍受着。
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,间隔时间毫无规律,有时隔半小时,有时只隔几分钟。那感觉,像是有谁在遥远的岸上不断呼喊,而他始终没有回应,于是声浪便化作潮水,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。
最后,他还是伸出手,摸索到了那个背包。
他将手机掏出来。屏幕亮起,电量图标已经红得刺眼,仅剩下12%。
他没有连接网络,目光首先落在锁屏的通知栏上——
老周的名字一连堆积了三条,稳稳地占据在最上方。上面那条是微信预览,被截了半句:“顾导,出事了视频你快看……”后面还跟着一个不祥的省略号,仿佛话没说完,事却已经天翻地覆。
顾明远的拇指虚虚悬在指纹解锁的凹槽上,像被无形的线吊着,悬了很久,迟迟没有落下。
老宅太静了,是那种被岁月和荒芜吸走了所有声音的死寂。静得能听见手里这部智能手机内部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电流嗡鸣,嗡嗡的,持续不断,像一只绝望的、被永远困在塑料机壳里的蜂,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屏障。
他终于还是按了下去。
屏幕瞬间亮起,冰冷的蓝光在浓稠的黑暗里骤然炸开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眯着眼,熟练地划开锁屏,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。老周发来的语音条足足有六十秒,红色的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没有点播放,手指径直往下滑,点开了下面那个视频文件。
是MP4格式,老周显然是用手机流量给他传过来的,文件大小87MB。封面是张粗制滥造的拼接图——顾明远一眼就认出,那是自己多年前在某国际电影节斩获奖项时的红毯照,意气风发;另一张,则是他和沈婉清早已蒙尘的结婚照。两张照片被人粗暴地拼凑在一起,中间用拙劣的技术P上了一个血红的大叉,颜色艳得刺目,形态狰狞,像古时判决死刑时那一道不容置疑的朱砂批红。底下的标题更是用了极其夸张的字体:“从《大河》到《倦鸟》:文化偶像的塌房全记录”。
他盯着那个封面看了两秒,然后,点开了视频。
老宅没有装WiFi,全靠手机那点微弱的4G信号支撑。点击之后,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“加载中”的灰色圆圈立刻转动起来,线条细瘦,转个不停,像一个贪婪的、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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