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的那句:“我来黄河边,是因为他。我离开黄河边,也是因为他。”
现在赵鹏程也来了。用一场发布会,用一句“底线”,把他从苏眠的故事里,也从自己的人生里,彻底开除了。
开除得好啊。
顾明远想。
反正学籍早就丢了,籍贯早就糊了,现在连个社会身份都不要了,轻省。
他站起身,腿麻,晃了一下。扶住桥栏杆站稳。
栏杆是墨绿色的,漆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铁锈的红褐。他目光无意识地往下溜,落在两根栏杆的接缝处。
那里,不知被哪个同样失意的人,用尖锐的金属物,深深地刻了一行字。
字歪歪扭扭,笔画深浅不一,像醉汉写的,又像孩子写的:
“倦鸟归处,即是吾乡。”
字迹很新。
木屑(其实是铁锈屑)还卡在笔画缝隙里,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红粉。
显然就是这几天刻的。也许是昨天,也许就是今天下午,在他来之前,也有一个人站在这里,看着黄河,觉得没地方可去,于是掏出钥匙,给这桥留了句废话。
倦鸟归处,即是吾乡。
苏眠写的倦鸟。
赵鹏程判的刑。
刻字的人求的饶。
顾明远看的笑话。
他伸出食指,顺着那几个字的凹槽描了一遍。
铁锈蹭在指尖上,腥的,像血。
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父亲带他来黄河边修船。船板裂缝了,父亲用桐油灰加麻丝填缝,也是这么一道一道抹进去的。父亲说:“明远,东西裂了就得填上,填上就不漏水,心裂了也一样,不填,就沉了。”
那这行字,是谁心上的缝?
又是谁填的?
他蹲下身,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铁栏杆。
暮色彻底沉下来了。对岸白塔山的灯串亮了,一串串挂在山脊上,像给死人戴的珠链。黄河水面反射着城市的霓虹,金红褪成紫灰,最后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墨。
手机在口袋里黑着,像个死去的器官。
赵鹏程的新闻正在全网飞,朋友圈大概已经刷爆了。老周肯定急疯了。沈婉清大概松了口气。刘教授大概正端着茶杯点评“年轻人不自爱”。苏眠呢?苏眠如果在兰州的某个小旅馆里刷到这条新闻,是会冷笑,还是会哭?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辞职那天算余额的茫然,不是看苏眠书稿时心碎的锐痛,是一种钝的、整体的坍塌。像一座被挖空了地基的楼,每一块砖都还在原位,但引力已经失效了。
他这辈子拍了那么多人的故事。
拍过艄公怎么跟死神抢水,拍过窑洞里的婆姨怎么等丈夫,拍过下岗工人怎么在雪地里捡煤渣。
他以为自己是在记录时代。
直到今天才发现,从他签下赵鹏程那份分成合同的那天起,他就把自己也卖给了镜头——只不过他是被剪辑掉的那个配角,是导演为了衬托主角光辉,专门安插的“堕落样本”。
“归处……”顾明远对着那行刻字,轻轻念出声。
风把这两个字卷走,一口吞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没擦指尖的铁锈。
他转身,背对着黄河,往桥南走去。
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风铃还在书店门口响,叮,咚。
像谁在问:“去哪?”
他没答。
倦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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