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她看见了。被她听见了。被她写在了便签上。
她直起身子。从灶台上拿起一只搪瓷缸子。和他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只一样。白色的。红字。掉了漆。
她走到水缸边。舀了一舀子水。倒进铁壶里。然后拿起那只搪瓷缸子。也舀了水。递给他。
“喝。“她说。没有转身。背对着他。
声音不大。被灶膛里的火苗声盖了一半。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。像黄河水里的卵石。像塬上的黄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东西。像那句“跟上“。像那三遍“我想他“。像她。
他接过搪瓷缸子。水是不凉的。温的。从水缸里舀出来的。水缸在窑洞的角落里。陶的。外面裹着稻草绳。保温的。像老船夫的棉袄。像老周的军大衣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暖着的东西。像她。像她的窑洞。像她的便签。像她的“我想他“。暖着。
他喝了一口。水是甜的。带着黄土的味道。带着塬的味道。带着黄河的味道。像他这四年的样子。苦的。但苦完了是甜的。像他蹚过黄河之后的脚。凉的。但凉完了是热的。像他心里的褶皱。疼的。但疼完了是展开的。像她的便签。写着“我想他“。疼的。但真实的。
她又从灶膛里夹了一块煤。放进壶底下。火苗更旺了。蓝色的。舔着壶底。水开始响了。咕噜。咕噜。像某种缓慢的心跳。像黄河冬天的冰面下的水。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。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活着的声音。像他的心跳。活着。跳着。被她听见了。
“把袜子脱了。“她说。还是背对着他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袜子是湿的。灰色的。左脚的洞更大了。大脚趾完全露在外面。像一只眼睛。看着这个窑洞。看着这盘炕。看着这堆书。看着这些便签。看着这个背对着他的女人。看着那三遍“我想他“。看着那句“跟上“。看着那盏煤油灯。看着那床军绿色的被子。看着那堆煤。看着那些烧得发红的小小的心脏。
他把袜子脱了。光着脚。踩在窑洞的黄土地上。凉。但比黄河里好。比黄河里好一万倍。因为这里有火。有煤。有煤油灯。有军绿色的被子。有她的背影。有那三遍“我想他“。有那句“跟上“。有那些便签。有那堆书。有《浮标》。有暗红的封皮。有她的字。有他的样子。有他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像的样子。有他手抖的样子。有他不敢画圆的样子。有他骗自己的样子。有他蹚水的样子。有他的袜子湿了的样子。有他的脚凉了的样子。有他跟上的样子。
他把袜子搭在灶膛边的一块石头上。石头是热的。从煤块那里传过来的热。袜子搭上去,湿的部分开始冒蒸汽。白色的。像黄河冬天水面上的一缕烟。像放羊老汉烟锅里的那缕烟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升起来的东西。像他的心跳。升起来了。被她看见了。被她写在了便签上。
他坐在炕沿上。
苇席是硬的。凉的。但坐下去之后,体温慢慢传过去。凉变成了温。温变成了不凉。像黄河的水。像塬上的风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慢慢变暖的东西。像他的心。慢慢变暖的。被她暖的。被那些便签暖的。被那三遍“我想他“暖的。被那句“跟上“暖的。被她的背影暖的。
苏眠坐在门槛上。
背对着他。白色羽绒服的帽子还扣在头上。她的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。散着。风从门洞里灌进来。吹她的头发。飘一下。落下来。贴在她脸上。她没有拨开。就让头发贴在那里。像黄河的浪头贴在石头上。像风贴在塬上。像所有真实的、不骗人的、贴着的东西。像他。贴着她。隔着三步。隔着四年的谎言。隔着烂掉的根。隔着膝盖里的石英砂。隔着黄河。隔着三十米的水。隔着黄土路。隔着枣树林。隔着半山腰。隔着这个窑洞。隔着这盘炕。隔着那堆书。隔着那些便签。隔着那三遍“我想他“。隔着那句“跟上“。贴着。真实的。不骗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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