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明远,”她叫了他的全名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叫他“明远”,或者连名带姓地加上厌恶的语气,“这本书里写了很多你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,像是在品鉴一件赝品。
“但没有写我。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顾明远猛地抬头,撞进她的视线里。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和温婉的眼睛,如今只剩下荒芜的平静,像冬日结冰的湖面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沈婉清问,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的前奏。
顾明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。
沈婉清替他回答了。
“因为她根本不了解你。”她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钉子,精准地钉入顾明远的心脏,“她了解的,只是一个她幻想出来的你。一个可以用来衬托她自己深情、脆弱、或者伟大的工具。而我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洞彻一切的冰冷。
“我了解的是真实的你。真实的你,比她写的更烂。”
更烂。
比书中那个虚伪懦弱的“陆远”,更烂。
这不是贬低,这是判决。是终审判决,剥夺上诉权利。
沈婉清说完,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
高跟鞋敲击在楼梯上的声音,清脆,规律,像一首冷酷的送葬曲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嗒,嗒,嗒,每一步都踩在顾明远的神经上。
顾明远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那本沉甸甸的书,听着那声音渐行渐远,直到消失在楼梯的转角。
楼道里的感应灯,在他开门时亮起,此刻随着沈婉清的离去,开始闪烁。
亮。
灭。
亮。
灭。
反复几次,像一只疲惫的眼睛,在最后一次无力地眨动后,彻底熄灭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楼道。
也笼罩了顾明远。
他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——身后是书房里窗帘缝隙漏出的那一线微光,身前是彻底漆黑的楼道。
手中那本书,沉得像一块墓碑,压得他臂弯发酸。
沈婉清的话,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。
“真实的你,比她写的更烂。”
是的。
苏眠写的是表象,是心理,是那个在特定情境下的他,是经过艺术加工后的产物。
而沈婉清,作为陪伴他走过十几年岁月的妻子,看到的是他在生活琐碎中的冷漠,在利益冲突时的算计,在家庭责任前的缺席,在人性弱点面前的屈服。
她看到了那个连苏眠都不知道的、更不堪的顾明远。
他抱着书,退回屋内,关上门。
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他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打开台灯。
光线照亮了手中的《倦鸟知返》。
他翻开封面的那一刻,一股不同于黄河边清样那种刺鼻廉价味的油墨香气扑面而来,这是一种工业化的、精致的、甚至带着诱惑气息的香气,掩盖了纸张本身的味道。
他随手翻开。
第137页,被折了一个角。
像是有人特意标记过,那个折角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。
顾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翻到那一页。
一行文字被用黄色的荧光笔重重地标了出来,像一道醒目的伤疤,横亘在洁白的纸页上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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