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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人的声音不高,却像惊雷一样,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响,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顾明远的耳朵里:
“顾明远,你拍了那么多别人的故事,你自己的故事,你敢拍吗?”
敢拍吗?
三个字,重若千钧。
顾明远浑身一震,像被电流击中。他猛地转头看向老船夫,却发现老人的脸上没有任何戏谑或挑衅,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,仿佛只是在问他今晚吃不吃面条一样自然。
敢拍吗?
拍自己的懦弱?拍自己的虚伪?拍自己对父亲的愧疚?拍自己对沈婉清的冷漠?拍自己对苏眠的背叛与利用?拍自己被赵鹏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狼狈?拍自己那个早已死去的、躺在地上装死的灵魂?
这些,都是他极力掩藏、不敢示人的阴暗面。他习惯于躲在镜头后面,去记录别人的苦难,去歌颂别人的高尚,去剖析别人的人性,以此来获取一种虚假的优越感和安全感。他从来不敢把镜头对准自己,因为那太痛了,痛得会让他窒息。
他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敢拍吗?
他不敢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他不敢面对那个真实的、不堪的、千疮百孔的自己。他宁愿继续穿着那件红色唐装,继续念着那些违心的稿子,继续在那份不平等的协议上签字,继续做一个被阉割了的“顾导”,也不愿撕开那层遮羞布,去直面血肉模糊的真实。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颤抖的双手。那双手,曾经稳稳地握住摄像机,如今却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似乎丧失了。
老船夫也没有再追问。他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又像是完成了一个等待多年的仪式。他重新装上一锅烟,点燃,深吸一口,然后缓缓吐出烟雾,望着那已经变得幽暗的河面,不再言语。
天色终于彻底黑了下来。
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。河水在夜色中轰鸣,声音比白天更加响亮,更加慑人,仿佛是大地的喘息,又像是历史的喟叹。
顾明远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,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。他分不清这寒意是来自夜风,还是来自心底。
“走吧。”老船夫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,“天黑了,河上的路不好走。”
顾明远也跟着站了起来。他的双腿有些发麻,站起来时晃了一下。他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在夜色中咆哮的黄河。
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,老船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
“你下次来的时候,带个摄像机。”
顾明远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僵立在原地。
“拍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。
老船夫的回答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心脏,也为他指明了那条最为艰难的道路:
“拍你自己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”
怎么从这河里爬出来。
不是拍河,不是拍船,不是拍别人,而是拍自己。
拍那个沉沦的过程,拍那个挣扎的姿态,拍那个试图爬出泥沼的、血淋淋的灵魂。
顾明远站在黑暗中,久久没有动弹。
夜风卷起他的衣角,冰凉如水。
远处的河水,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奔流,冲刷着岸,也冲刷着时间。
他终于迈开了脚步。
每一步,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一刻起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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