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回了岸边,捡回一条命。可自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坐船,甚至不敢靠近河边。后来他发了大财,成了方圆几百里的大户,可只要一听人说‘河’字,脸就白。他活着,可那股子胆气,早被那场大水给淹死了。他活下来了,却再也不敢下水,一辈子困在了岸上。”
顾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。他觉得自己像极了这个商人。苏眠的出现,就像那场翻船的事故,将他精心构建的生活打入谷底。他害怕了,退缩了,用沉默和逃避来保护自己,以为这样就能苟全性命于乱世。可这种活着,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他不敢再触碰真实,不敢再面对情感,就像商人不敢再下水一样。
“第三个,”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是个画画的。那会儿穷,他背着画夹子,在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。他画河,画船,画我这老头子。他不渡河,就在这一边画。画了十年,二十年,头发画白了,眼睛画花了。别人问他,为啥不过河去看看对岸的风景?他说,河在这,我在这,这就够了。他画了一辈子河,河也过了一辈子他。他没挪窝,可河水的纹路、四季的颜色、早晚的光影,都进了他的画里,也进了他的骨头里。他没过河,可河,早就过了他。”
顾明远猛地抬起头,看向老船夫。这个故事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混沌的思路。不过河,河却过了他。这是一种何等通透的境界?不执着于彼岸,而是沉浸于此岸的每一个当下,让外在的江河化作内在的血液。这难道不是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吗?也是人生修行的最高境界吗?
三个故事讲完了。
夕阳开始西沉,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。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,又像是无数双眨动的眼睛,注视着这两个坐在岸边的人。
四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只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,像一首古老的、永不停歇的歌谣。
顾明远的心里翻江倒海。那三个渡河人的影子,在他脑海里不断重叠、变幻。
他终于忍不住,开口问道,声音有些干涩:“那我呢?老人家。我……算是哪一种?”
老船夫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没有评判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洞彻一切的悲悯。
“你?”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,“你过了河,又回来了。”
顾明远一怔。
“你年轻那会儿,像那个读书人,有股子闯劲,抱着你的机器,想过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你过了河,也见了世面,有了名堂。可你回来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读书人,以为自己那股子精气神还在。其实啊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用烟袋锅指了指顾明远的心口,“你回来的时候,已经成了那个白发官员了。你过了河,却丢了岸;你活着,却不敢下水。你现在的样子,是那读书人的壳子,套着那生意人的胆怯,偏偏还想学那画画的,拿着个机器到处拍。可你拍的,还是你心里那点东西吗?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顾明远的心上。
过了河,却丢了岸。
活着,却不敢下水。
老人精准地解剖了他的现状。他以为自己回来了,回到了创作的道路上,回到了家庭的港湾里。可实际上,他早已失去了精神的立足点(岸),他在生活中畏首畏尾,不敢直面真实的情感和困境(不敢下水)。他拿着摄像机,却只是在粉饰太平,只是在为资本和谎言服务,早已背离了那个画家“让河过自己”的真诚。
顾明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。老人说的,都是事实。残酷,却真实。
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即将沉入地平线,天色迅速暗淡下来。河面上的金红色褪去,变成了深沉的灰蓝。
就在顾明远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,老船夫忽然动了动,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,然后,抛出了那句顾明远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话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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